“既已逃走,为何回来?”
不尘腕间的佛珠闪了又闪,他深知是九佛门的传讯,不烨逃了。
不烨显现在星月下,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袍,及肩的墨发随意束着,眼神无法聚焦,茫然睁着一双白色眼眸,睫毛轻眨带着点点雪意,露出的右手刻满繁杂的经文。
他对着不尘微欠身,薄唇轻启:“怕师兄被责罚。”
不尘听到这句话紧皱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就被人抢了先。
“你今日去了首峰?”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徐且之,他倚靠着林木。
在玩弄手中短剑,未抬一眼,细心极致地抚摸短剑上的蓝色玉牌,短剑几经翻面,剑光凌厉,寒意四射。
徐且之对不烨如何逃出生天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是谁同汀遥说话,又说了些什么。
“怎么可能,我还没有这个能耐,能在七大宗门长老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进入首峰。”
不烨听到他这句话,笑了一声,心里暗骂徐且之多疑的心思。
徐且之看向不尘,身为不烨至亲的师兄,“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我不知。”
不尘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徐且之淡漠的眉眼一抬,反手将短剑向不烨刺去,剑光覆雪,掩在雪天里,让人看不清摸不着。
不尘见他挥剑,连忙拿着一百一十九颗佛珠,不顾佛珠持续散发的灼意,双手合十,口中念着佛咒:
“阿弥陀佛,慈心普照。”
繁杂的经文在他的施法下,泛着金光,一层一层地围绕不烨,两两相碰,激起古钟轰鸣,引得树木倒去,雪雾荡出层层波澜。
处在中心的不烨安然自若,丝毫没有被二人荡开的术法影响,他看不见具体情况,但能感受到围绕他的经文来自谁。
他勾唇一笑,无神的眼眸亮起一丝光亮,心中不禁感叹,他的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软啊。
“让他走。”
不尘看向徐且之,他发间的金色发带被风扬起,衣袍已经结上冰霜,金色天山雪莲在雪意下发光发亮,黑眸漠然地盯着他,辨不清具体情绪。
他又说:“他被经文所挟制,此后习不了术法,入不了魔,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他费尽心思逃出来,为的不过是自由。
他们一母同胞,一同拜入佛门,诵佛经,习佛法。
他知不烨生性散漫,讨厌枯燥繁杂的佛经,他本就不宜习佛,是他若有若无地逼迫,使得他一心入魔,残害同门,不烨落得如此境地,也有他一份责任。
“随你。”
徐且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伸手接住落雪,凭空化雪作剑,直刺进不烨肩头。
他冷声对不烨道:“别再去找汀遥。”
鲜血落地,如点点墨梅,铺晕展开。
不尘看向跪地的不烨哑然,他真是小看徐且之的冷心冷情的程度。
“不尘,做不了圣人可以换别人来做。”
不尘始终对不烨抱有怜悯之心,一年前抓捕不烨就在说错因结错果,抓进牢狱后,又说世事难料。
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学的众生平等,道法自然。
徐且之收了短剑,转身离去,不再看这九佛门的师兄弟。
不尘听到这句话,心间泛上麻意,手中的佛珠灼意更甚,似烈火焚烧。
远处灯火通明,在这一刻连火云天,大片草木覆上幽冥鬼火,暗色青光在这冰天雪地里尽显诡异,上下四窜,似跳动的小人,吹不散,消不尽。
底下百姓惊呼声,奔走相告,试图营救无辜的山间林木。
汀遥看到幽冥鬼火时,正在山下摆弄孔明灯,愿望还没来得及写,就赶忙使千里符传过去。
安稳落地后,又听到身后有人唤她,“遥姐姐!”
姜栖从远处跑来,热情地挽住她。
百里悠然挑眉,小嘴一张: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你走得可真快……要不是听沈泽野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我们估计还要……也不等等我们,还想不想要第一名的金叶子了?”
百里悠然拿着金叶子四下乱晃地走来,身后的商非白和沈泽野嘴角挂笑。
“打住,先扑火好不好?百里,我迟早把你嘴缝上。”
汀遥一把抢过金叶子,食指覆在唇上,作噤声的姿势,她一听百里悠然说话就头晕眼花,总感觉有千军万马走过。
“它……停了。”
商非白看着这诡异的鬼火,在他们闲聊里逐渐平息下来,迟疑道。
这话引得众人看去,山间林木生机盎然,在这皑皑白雪的冬季显得突兀,这场鬼火迅疾驰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幻象吗?”姜栖胡乱猜测道。
汀遥笃定:“不是。”
山上林木晃动,灵运游动其间。
徐且之走了出来,见到他们也不惊讶,跟往常一样光风霁月,一袭白袍,素白整洁,不染尘埃。
汀遥看着向她走来的徐且之,莫名的情绪涌来,说不清道不明。
“你灭的?”
眉目冷淡的少年摇头,他亦不知鬼火从何而来,因何而灭。
百里悠然想到师父给的典籍记载过幽冥鬼火,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简单讲述一遍。
“许是灵气四散,惊了山间亡灵,才起鬼火。”
亡灵起火,消失乍现都在片刻之间。
姜栖也觉得有道理,“也是,而且宗门境内不可能有妖魔侵扰。”
冷风吹过,诡异的情绪落在头上,赶不走,驱不散。
万籁俱寂,沈泽野调解气氛,语气嬉笑:“这是干嘛?鬼火自己灭了还不走?等着在这看明日朝曦?”
百里悠然开团即跟,“对对,走吧,养好精神,明日大干一场,拿下第一。”
他今日没发挥好,明日一定要大展身手。
汀遥点头,先他们一步下山。
姜栖扯了扯沈泽野的袖子,小声道:“感觉遥姐姐不是很开心。”
沈泽野轻笑,“就你聪明,别瞎想。”
“商非白,你干嘛呢?再不快点,你就是最后一名喽。”
商非白落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鬼火烧过的草木,听到百里悠然的叫喊声才急忙跟上。
汀遥低头沉默地走在最前方,步伐越走越快,冷风呼啸,使劲地往她衣襟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着。
徐且之调动灵力,闪身到她面前,小声唤她:“阿遥。”
汀遥愣在原地,抬头看向他,眸色灰暗,没有以往灵动有神,她咬了咬嘴唇,不发一言,侧过身子就要往前走。
徐且之挡住她,她又往另一边走,如此反复,气得汀遥拿出芥子里的千里符开始传送。
徐且之伸手拿过千里符,两手相碰,都寒冷似雪,惊地汀遥一下子缩回手,徐且之的手愣在半空中。
等徐且之反应过来,他已经拉住汀遥的手,悄然施法,驱散寒气。
汀遥看他沉默地为他驱散寒气,暖意席卷全身,心脏又在猛烈的跳动,她想到了那个梦。
“徐且之,你会杀了我吗?”
“没有人可以杀你,连我也不行。”
那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冷?
明明暖意源源不断,但她还是觉得冷,她收回手,往徐且之怀里挤,寻找舒适的地方,闷声道:
“徐且之,我讨厌剑,很讨厌……”
徐且之周身总是带着寒气,却在这一刻,温暖她全身,心脏也恢复平缓跳动的速度。
徐且之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她背上,担心他身上的寒意过渡到汀遥身上,“嗯,我知道。”
他永远不会让剑与汀遥相碰,相撞相杀。
呼喊声穿透天际,穿过时间长流,来到遥远之外的北境。
“徐且之!我们去山下玩吧。”
“不去。”
“听说山下办灯会,一年一办很是热闹。”
“不去。”
汀遥拿着柯长老给的河灯四处摆弄,金白相间,上面隐隐有灵气环绕,心里惦念着柯长老说的灯会,戏曲满园,张灯结彩。
柯长老和尘寒君不允许他们下山,说山下有坏人,她才不信,明明背着他们出过好几次山。
汀遥眼珠子乱转,鬼点子生成,“那我自己去,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说我不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