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消防楼梯间，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夏星眠抱着那个摔得变形的画具盒，坐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砸在褪色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苏清禾蹲在她对面，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具盒的搭扣，那搭扣已经被踩得歪歪扭扭，盒盖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里面的画笔东倒西歪地挤着，好几支狼毫笔的笔尖被碾得炸开了毛，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刺猬。

“他们……他们说我画的画难看死了，说我拿着画笔装模作样。”夏星眠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刚转学来的生涩与怯懦，她伸出冻得发红的手，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一支最长的水粉笔，那支笔的笔杆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外婆用小刀帮她刻的“眠眠”两个字，“这支笔……是外婆攒了三个月的退休金买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苏清禾的心里，漾开一圈酸涩的涟漪。她看着夏星眠手里的笔，笔杆上的木纹清晰可见，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带着旧旧的温度。

“这是我转学来的第一天，外婆送我的礼物。”夏星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她说，眠眠喜欢画画，就带着画笔走天下，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春天。可是……可是他们把我的春天踩碎了。”

苏清禾的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藏在消防栓缝隙里的那些纸条，想起那些被人说成“装深情”的日子，心里的疼和夏星眠的疼，缠在了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画具盒里的画笔一支支捡出来，放在膝盖上排好。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支金色的水彩笔。

这支笔被压在最底下，笔帽松松地套着，苏清禾拧开笔帽，对着自己的手背轻轻一画，一道明亮的金色线条立刻浮现出来，像一道细碎的阳光。

“你看。”苏清禾把金色水彩笔递到夏星眠面前，声音放得很轻，“这支还能用。”

夏星眠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蒲公英。她看着那道金色的线条，愣了愣，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背，递到苏清禾面前。

苏清禾的嘴角弯了弯，她握着金色水彩笔，小心翼翼地在夏星眠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笔尖划过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金色的轮廓一点点成型，最后她又在太阳周围添了几笔细碎的光芒。

“这样，就有小太阳陪着你了。”苏清禾放下笔，伸手去擦夏星眠脸上的眼泪。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时，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早就红了，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夏星眠的手背上，和那个金色的小太阳融在一起。

夏星眠没有躲开，她看着苏清禾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独来独往、被人议论“装高冷”的女生，其实和自己一样，心里也藏着很多很多的眼泪。

“清禾……”夏星眠吸了吸鼻子，伸手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书包的夹层里，放着一叠旧画纸，纸边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画：有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有开在老巷口的月季花，有戴着老花镜的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每一张画的角落，都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开心”两个字。

“这些都是我以前画的。”夏星眠把画纸递给苏清禾，声音细细的，“外婆说，画画是为了记住开心的事。她还在我的书包里放了纸条。”

她从画纸的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是用外婆常用的那种方格信纸写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有力：眠眠要开心，画笔是翅膀，心是春天。

苏清禾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里钻进来，落在纸条上，落在那些温暖的字迹上，也落在两个女孩的发顶。

“我们一起修补画笔吧。”苏清禾忽然开口，她看着夏星眠的眼睛，认真地说，“炸开毛的笔，我们可以用胶水粘起来；断了的笔杆，我们可以用胶带缠好；就算画具盒坏了，我们也可以找个新盒子装起来。”

夏星眠的眼睛亮了亮，她看着苏清禾，又看了看手背上的金色小太阳，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一点暖意的。

她重新坐好，和苏清禾并肩靠着楼梯扶手，把那些摔坏的画笔一支支摆在中间。苏清禾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固体胶和透明胶带，夏星眠则小心翼翼地抚平那些炸开的狼毫，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其实……我以前也被欺负过。”夏星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在原来的学校，他们说我是没爸没妈的孩子，说我外婆是捡垃圾的。他们抢我的画纸，撕我的画，把我的画笔扔进垃圾桶里。”

苏清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敢告诉外婆，怕她难过。”夏星眠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捡菜叶，晚上还要去小区里捡纸箱，攒钱给我买画笔。我只能躲在楼梯间里画画，画外婆的笑脸，画我们以后要住的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