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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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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墀转了一圈,便也站在了台阶下,他注意到芝月站在西厢房的廊下,视线也没锁定他,也没锁定谁,就漫无目的地追着院外天空的云朵,偶尔三两只鸟儿飞过去,她眼睛里的光亮才跃动一下,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常小山倒是熟稔的很,吃完了就和甘遂在那边闲聊,甘遂讷言,常小山说上十句他能回上一句,常小山就转战廊下,向着芝月发问起来:“姑娘今日打算做什么?我派个人带姑娘在诏狱里转转?”

芝月闻言有些诧异,先扭头看了一眼沈墀,见他也看过来,倒也没有很关心的样子,芝月略一思索,试探地说道:“我父亲……”

“可以。”沈墀忽然开了口,像是早知道芝月想说什么,他答应之后,又向着常小山说道,“裴茂享羁押三年,按律可以探视。”

常小山听了称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裴茂享的案子,叫他这种诏狱老人都觉得棘手。说他无罪吧,一开始是被京师衙门以入户抢劫伤人的由头抓起来的,眼瞅着羁押期要满了,却又被纺娘案牵累进了诏狱。

但要说他有罪嘛,可他被京师衙门羁押了半年多,按理说该审的审该判的判,可那边毫无动静,关进诏狱之后,这些时日查来查去,查出来裴茂享在这桩案子里,也就充当了一个老鸨龟公的角色,谋反什么的,他一介商贾还够不上。

所以这裴茂享,到底怎么处置,也是个问题。

芝月听了倒也没多激动,横竖自己进了诏狱,迟早是要和爹爹相见的。

常小山看了看裴小姐,又看了一眼沈墀,迟疑道:“缇帅,一会儿的集议……”

沈墀嗯了一声,看向芝月,“集议之后,我带你去。”

他说完就同常小山一同走了,玉李看着二人的身影转过院门,好一会儿才走到自家姑娘身边,疑惑地小声说:“姑娘,缇帅来这一趟是做什么的?”

芝月也不知道,她摇摇头,看甘遂还在一边候着,这便去用早餐,她平日在崔家,早餐不过三五口清粥小食,今日却十分丰盛,她吃了个七分饱,同甘遂聊起了闲篇。

“甘遂,你是哪里人?”

“小的是常州府人,原是在常州老宅看房子,去年进了京,依旧是给主人看宅子。”甘遂和气地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先玉李一步,把桌子上的餐盘收了。

玉李无事可干,听甘遂这么说,好奇道:“你不是诏狱的人啊?”

“自然不是,小的是常州沈府的管家,只听命与我家主人。”甘遂恭敬地回答,又听玉李说道:“你在京城看的宅子,莫不是棉花胡同……”

甘遂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称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宅子无人看管着不成,就叫小的来了。”

玉李听说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宅子,更觉得好奇了,“娘娘赐的宅子?”

“承蒙娘娘体恤,好叫我家主人能在京城成家立业,过个安稳日子。”甘遂有问必答,倒是不避讳什么,说完见玉李和裴姑娘好像没什么问题了,这便恭恭敬敬地端着餐盘出去了。

玉李又看着甘遂出去的背影,脸色凝重起来,见自家姑娘还木愣愣着,拽着她的胳膊就进了屋子。

“……姑娘可听出来了?那棉花胡同可不是什么武官的家舍,是沈缇帅的私宅!”

芝月点了点头,“我怎么感觉你气呼呼的。”

“你感觉对了。”玉李果然气呼呼地说,“我看缇帅就是想棉花胡同成家,诏狱里藏娇——”

玉李这回没提金屋两个字,芝月听了也觉得玉李说的对,小声道:“他刚才过来,就很蹊跷。”见玉李点头认同,芝月又悄悄说,“这么早,鸟儿都没起来捉虫子,他就来了,又不提审,也不说话,左看一圈右看一圈就走了,他想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啊姑娘。”玉李叹了一口气,“崔家是个狼窝不假,可诏狱又是什么好地方了?如今老爷还在他手上,想拿捏姑娘可是轻而易举……”

芝月想了想他那张湛然冰玉的脸,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也同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武将一般,有纳妾养小的心思。

“我人都在这里了,还幻想不被人拿捏?”她叹了一口气,“……揣测来揣测去,无非给自己增添些烦恼。”

玉李何尝不明白此时的处境,她只是对自家姑娘要给人做妾万分不忿罢了,可想一想,眼下还能怎么办?老爷在人家手上,崔家那里还需要人家挡着,姑娘说的有理啊,对还没发生的事过于担心,日子就不要过了。

她闷闷不乐地去床上抱了棉被,想着拿出去晒,却在接触棉被的一瞬间又想到了什么,“姑娘,这棉被新簇簇的,还绣着雀登枝的花样,说不得是给缇帅成亲时使的——”

“计较这个,那就没得盖。冻着。”芝月凑到她身边,轻声哄着玉李,“好啦,心疼我归心疼我,日子总归要过得呀?盖的舒服就好了,想那么多要长白头发的。”

玉李很信哄,弯了弯眼睛抱着棉被出门了,芝月却在窗下坐了,只觉得心烦意乱,老实说,她嘴上哄着玉李,可自己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窗子外的天,瓦蓝蓝的颜色,在崔家也是方方的一片天,在诏狱也是方方的一片,她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

这么想着更觉得悲观了,她站起身决定找点事做,平日里在崔家还能翻一翻闲书,在这里倒不知道拿什么打发时间了,她想了想,又想到了库房里的卷宗,虽然对昨天那卷神叨叨的案子有些心有余悸,但想想又觉得很刺激,还想再看。

她打定了主意便进了库房,这时候玉李在外面洗洗晒晒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她就少了几分害怕,往库房里面多走了几步,在架子上搜寻了一番,捡出来一卷写着辽东替身案的卷宗。

芝月从陈述到供词,看了个完完整整,十分有意思。

说的还是圣宗时候,辽东有个叫蒲鲜的部落出了位绝世美人名叫乌玛珠,被进献给朝廷,深受先帝宠爱,数年后,蒲鲜的部落首领进京受赏,乌玛珠却说不认识此人,部落首领名叫慕海崇,他怀疑乌玛珠在进献路上被有心人调换,真正的乌玛珠已经被害死了。

乌玛珠百口莫辩,先帝迫于压力赐死乌玛珠。

乌玛珠被关押在诏狱,圣宗不舍爱妃,三天两头来诏狱偷会乌玛珠,乌玛珠得以拖了一年年未死,但第二年时乌玛珠生了场怪病,身上起了疹子,圣宗厌弃再也不来诏狱,乌玛珠含恨自缢而死。

次年,北镇抚司派往辽东的人终于传来了调查结果,乌玛珠并非冒名顶替,而是蒲鲜一族数千人被全歼灭族,最终被慕海崇全族人顶替。

芝月看到这里只觉颈后一身冷汗,缓过神来又觉圣宗龌龊不堪,但再想想又觉得卷宗里有关于圣宗在诏狱私会乌玛珠的文字写的十分……香艳,甚至都可以当话本子看了……

她意犹未尽地合上卷宗,刚要站起来,却觉得小腿一阵酥麻,动弹不得,只好在原地扶着架子僵了一会儿,忽听库房门吱吖一声,芝月以为是玉李,赶忙喊她过来。

“快来扶我——”

话音刚落,门口的脚步声变快了,芝月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青色的影子便如惊风掠水般闪过她眼前,一只手便稳稳地伸过来,托在了她腕子下方。

芝月的呼吸一滞,眼神慌乱地看向来人,近得能看清沈墀衣襟上细密的暗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苦柏清气,他的眼神里带着探询,低头看着芝月的眼睛,芝月的视线与他相撞一下,只觉此刻自己小腿上的酥麻在向上转移,先从她的腕子爬过,再攀至肩头,激得她脊背一阵酥麻。

沈墀低头,视线从她慌张的眼睛掠过,再落到她手中攥着的卷宗上。

“私窥案卷,杖六十;涉军机要案,杖一百,事重者从重论,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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