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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雨丝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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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貌岸然的老奸贼,色欲蒙心却不愿为她家出头,若是想要裴芝月,那就动用他当朝首辅的权势去诏狱要人啊,怎么还回过头叫崔家来解决呢?崔家要是能解决这样棘手的事,又何必把钱和女人往他罗府送!

殷叙瞧出来孟老夫人气得手直抖,转了转眼珠子,开口道:“母亲,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孟老夫人这时候正没个主心骨,虽然平时瞧不上这个女婿,但见他说话,便也打算听一听,点头道了一句你说。

“诏狱非重案要案不审,重犯要犯不抓,三丫头一介女流,能牵扯上什么大案?母亲也知道裴茂享是怎么进去的!那北司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强扣民女吧?抓走个一两日,审个三五回差不多就该放人了,咱们明儿先还找人去通通关系——那镇抚使前些日子收了咱家的六大坛银子,怕是上回叫他尝到了甜头,讹上咱家了,既是如此,那就拿钱砸,先把三丫头砸出来再说。”

孟老夫人冷静下来,也觉得他说的对。

怕真是那六坛子白花花的银两,把这个镇抚使的贪心喂出来了。

她先前就是这么想,如今殷叙说出来了,便也赞同了,她琢磨着说道:“若砸了银子,他还不放人,岂不是人财两空?”

殷叙呵呵两声笑,“今儿早上,母亲没听出来吗?那北司使手下人不就是胡乱抓人吗?抓檀之兄弟也行,抓三姑娘也行,目的还不就是为了钱!若是真如母亲所言,北司收了钱不放人,咱们就把这件事捅出去,那北司使可是皇帝的亲信,强抢民女敛财这种事,他敢叫天下人知道吗?到时候真走到这一步,虽然三丫头的名声毁了,但咱家再叫她与人做妾,就没人会说闲话了。”

孟老夫人一听是这个理,紧锁的眉头就舒展开来。

“得了雨衣还要伞,真是贪得无厌。也不知道多少钱能把这贼人喂饱。”

她发愁银子,崔簪碧却和自家夫婿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凑上来说,“殷叙近来攀了个高枝,那人是东厂厂督季良木的干儿子,姓徐单名一个璞,东厂据说能督管着锦衣卫,不如叫夫君去办——”

孟老夫人闻言就笑了,转而冷冷地说道,“若非你,咱家能白白扔了六坛子钱?这事你管不上,老身自有人选。”

崔簪碧的脸一瞬就黑了下去,怨怼地看了自家老娘一眼,没再说话,殷叙面上仍嬉皮笑脸的,倒有一身好定力,但心中却愤恨不已,只恨孟氏这老虔婆狗眼看人低,不给他这大捞一笔的机会。

崔府的大人们焦头烂额,女儿们却心如野鹤,自有一番闲适。

自打早上的事过了之后,二姑娘殷扶雪和四姑娘殷连霏就在大姐姐殷濯春的院子里赖下了,这一会儿夜深了,姊妹三个还没歇下,围坐在桌案边说话,殷扶雪的丫头从外头推门进来,悄声说道:“……正院的灯还亮着。”

殷连霏有些不解地说,“三姐姐一个女儿家,抓去审几天,没事了自然不就放回来了?怎么外祖母她们这般忧愁?”

“你可真是个痴儿。人在他们手上,放不放的,不全是人家说了算吗?看样子,外祖母是怕在罗老先生那里不好交待。”

殷濯春的话叫殷连霏有些黯然,低下头不说话了,殷扶雪接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诏狱呆上几天,三丫头的名声算是毁了,不消明日,恐怕京城就传遍了。”

“怎么会?这么大的雨,谁会注意到北镇抚司来咱家拿人的事?”

殷扶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姐姐,说道:“街巷瞧着没人,实际上到处都是眼睛,贩夫走卒、街坊邻居的嘴巴张一张,三丫头的脸皮就掉一层。”

或许是不愿意落井下石,殷濯春便没有接二妹的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檀哥哥身为崔家唯一的男丁,饱读圣贤书,这等危急关头却不肯挺身而出,他是秀才,即便进去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却任由人家把三妹妹带走,他自己呢,却躲在外祖母怀里不吭声。”

殷濯春的声音虽然轻,但却能听出来淡淡的鄙夷之情,她的鄙夷引来了殷扶雪的不满,怼道:“大姐姐为三丫头可惜?换做我,我也不愿意拿大表哥试险,大表哥将来出了仕,入阁拜相,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三丫头呢,最大的价值也不过是送去笼络一个浑身老人味的老头子。”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坐着默不吭声的殷连霏便抬起了眼,眼底慢慢浮上来一汪泪。

“照二姐姐这么说,我也是外祖母用来笼络老头子的工具了?”

殷连霏气得浑身发抖,殷扶雪难得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眼睛里晃过一丝慌乱,但她素来跋扈,一瞬就稳了下来,冷冷地说道:“我说话不好听,但忠言逆耳,十三四岁正豆蔻华年的女儿家,谁不喜欢正青春好模样的少年郎?老头子就是老头子,我说错了嘛?不过我还得说句实话,罗老先生老归老,相貌还是不错的,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圣上点了状元。”

她说完,看看掩面垂泪的四妹妹,再看看一脸不屑的大姐姐,自觉没趣,甩了甩袖子走了。

殷濯春看看坐在一旁伤心的四妹妹,一伸手把她揽到了怀里,轻哄着她,“妹妹既然不愿意,为何不去求求爹娘?”

“外祖母做的主,爹娘哪里敢忤逆……”殷连霏抽泣着,前些日子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喷涌而出,她泪水涟涟地看着大姐姐,“我的出身本就不光彩,娘怎么敢为我出头呢?大姐姐你别为我哭,我嫁过去了说不得是件好事——”

殷濯春能有什么法子呢,她也抹了抹眼泪,苦笑着说道:“什么光彩不光彩的,我只知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既能想通也好,家里如今败落成这样,横竖我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路,往后再见面也不知什么时候了。”

两姊妹抱头哭了好一场,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昏昏地睡过去。

诏狱的早晨风凉凉的,常小山从北镇抚司南边的厢房区出来,径自往公事厅去,这一年多来,他也算是摸清楚缇帅的习惯,晚睡早起,早晨听取前一日所涉案件的进程,章程清晰,绝不混乱。

前些时日他外头有事,都是梁固替他值班,这几日常小山良心发现,便来还梁固的人情,这不,昨夜忙了半宿,今早上他往灶房上拿了个秃烧饼,一边啃着就一边来了。

昨天下了半日的雨,院子里的砖缝里积了水,常小山踩过去,靴底发出呲水声。风不知道从哪个甬道里灌进来,从袖筒往往里钻,常小山到公事厅门下时,看廊下的灯笼还没熄,火光在晨风里晃了晃,有气无力的。

他把手边的秃烧饼几口吞了下去,整理了一下仪容,刚要进去,却见缇帅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贴里,外头罩了件星郎蓝的褡护,腰束革带,佩刀没带,倒是同常小山撞了个打扮,常小山瞧一瞧暗沉沉的天光,不免撇嘴:天光不好,缇帅的气色却很好,有没有可能好天光是被缇帅吸走的?

常小山腹诽了几句,赶忙迎上去,拱手道了句早安,“缇帅。”

他的声音里有点疑惑,不明白缇帅要去哪儿?

缇帅每日的规矩常小山是知道的——除了办案、宫中传召以外的日子,他都是卯时三刻起身,先看一夜的递事,再审阅各司呈上来的案卷,辰末之前不会出公事厅。这一年多来惯常如此,比刻漏还准。

今日要办案?还是进宫?

常小山看缇帅看他,忙问道:“今早不是有集议?不议啦?”

“议。往后推一刻钟,”沈墀说着,提脚往前去,常小山一向跟着缇帅行动,见缇帅走了,很自然地跟在后头,亦步亦趋,沈墀倒是不再言语,一路往案牍库的方向去。

常小山没看明白方向,多嘴一问,“这是往哪儿去?什么事,属下替缇帅跑一趟。”

“不必了。”沈墀脚步不停,顿了顿说道,“我去同她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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