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宫和也吃得很慢,看上去若有所思。
汐织小口吃着汉堡肉排,酱汁的味道很熟悉,是她喜欢的偏甜口味。
饭后,汐织帮忙洗碗。
二宫和也坐在餐桌旁,摊开《雨痕》的剧本,用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剧本已经翻得有些旧了,页边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对了,”汐织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再一次提起了白天在片场时被二宫和也打断的问题,“今天你来探班是提前和佐藤桑说的?”
“嗯。”二宫和也头也不抬,红笔在剧本上划着线,“怎么了?”
“没什么。”汐织用毛巾擦干手,走到餐桌旁,“只是她没告诉我。”
二宫和也手中的笔顿了顿。他抬起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最近一个角色的习惯性动作,饰演的是一个近视的文学青年,即使现在不戴眼镜,这个动作也会时不时出现。
“我跟她说了,让她转告你。”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事实,再次提到这个问题时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尖锐,“怎么,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汐织看着他,观察他的表情。
“那可能是太忙忘了。”二宫和也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在剧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汐织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太了解二宫和也了。
如果真的是顺便,他不会特意联系经纪人。如果真的是小事,他不会在摄影棚待一整天。如果真的只是哥哥探妹妹的班,他也不会问那个关于“喜欢的人”的问题。
虽然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一切都可以用“哥哥关心妹妹”来概括。
但汐织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种越来越明显的控制欲,知道她所有的行程,认识她所有的同事,介入她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那种用温柔包装的占有,便当、接送、探班,每一个体贴的举动都像细密的网,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那种越是压抑就越是汹涌的情感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偶尔从眼神中泄露出来,像黑暗中的火光。
她想起小栗旬的话:“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透明感。”
也许正因为透明,所以才能清楚地看见投射在上面的影子。二宫和也的情感就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透过她的透明,在她身上留下清晰的影子。
第二天,结束课程下午去事务所开会时,她装作不经意地问经纪人佐藤:“佐藤桑,昨天二宫和也来探班,是提前跟你联系的吗?”
“啊,是的!”佐藤正在整理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快速翻着行程表,“他前天晚上给我发了简讯,说想去看看你拍摄。我想着你们关系那么好,他应该自己跟你说了就没特意转告。怎么,他忘记和你说了?”
佐藤抬起头,表情有些疑惑,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汐织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不,没有。只是确认一下他有好好报备,毕竟突然来探班可能会影响拍摄。”
“二宫君一向很懂礼数的。”佐藤笑了,继续整理文件,“毕竟是东艺大的高材生,这方面从来不用人操心。而且他每次都会提前联系,带慰问品,待的时间也不长又很得体,片场的大家都很喜欢他。”
“是啊。”汐织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懂礼数,周到,得体,无可挑剔。
所以他特意联系了经纪人,却没有告诉她。因为他知道,如果提前告诉她,她会问为什么,会犹豫,甚至会拒绝。
所以他“正好路过”摄影棚,却在棚里待了一整天。因为他想看她工作,想看她和小栗旬交谈,想确认她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问“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会不会告诉我”,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因为他害怕那个未来却又忍不住去试探。
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用温柔包裹的控制,用体贴伪装的占有,用亲情掩饰的……更复杂的东西。
汐织的日程安排得很密集。每天清晨,她去拍摄广告、杂志、电视节目。上午赶去学校上课,下午和晚上空闲的时候她就去二宫和也的学校排练。深夜,回家背剧本台词,准备第二天的剧集拍摄。
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黑眼圈用遮瑕膏盖住,疲惫用意志力驱散。但她从未抱怨。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既要继续游戏,又要完成自己与二宫和也的约定。
《GUARDIAN》拍摄时,堤幸彦导演曾私下问她:“你这样不累吗?拍戏的工作已经很忙了,还要维持学业和之前的模特工作。”
她回答:“累。但有些事情,比休息更重要。”
那是她少有的直接表达自己想法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安静,顺从,配合。但在某些事情上,她出人意料地固执。比如意料之外的对表演的热爱,比如与二宫和也的约定,比如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痕迹的决心,尽管这只是个游戏罢了。
东京又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旋转飘落,像某个舞台上永远下不完的雨,轻柔而执着。就这样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个城市所有的声音。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东艺大的黑匣子剧场里,排练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二宫和也瘦削的身影在舞台上移动,指导着演员的走位。为了角色他把自己逼得更瘦了,脸颊微微凹陷,但眼睛很亮,那是沉浸创作时才有的光芒。
汐织结束拍摄后赶去排练。
她饰演的角色是少年的姐姐。
排练间隙,二宫和也坐在舞台边缘,用左手调整着剧本细节。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思考时他会时不时咬一下笔尾。
“第三幕的雨声要再轻一点。”他对音效师说,“不能是暴雨,得是梅雨季那种绵绵不绝的雨,让人逃不掉的雨。”
音效师调整了音量。
二宫和也闭上眼睛听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就是这样。”
他转头看见汐织,对她招了招手。汐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的部分。”他把剧本递过来,“这里,你回头看他的眼神要更复杂一点。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理解,但无法靠近的理解。”
汐织看着那段台词。
“理解,但无法靠近。”她重复。
“嗯。”二宫和也轻声说,“就像知道雨季总会结束,但此刻还是被困在雨里。就像知道有些感情永远说不出口,但那份感情本身是真实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灯光打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想起剧本封面上的那句话:“无声的告别才是最长久的回响。”
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
就像有些雨,永远停不下来。
深夜,公寓里很安静。
汐织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音,二宫和也在练习台词,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透过薄薄的纸传来:
“如果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走出去,那个人必须是你。”
声音停顿。
她能想象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的样子。
“没有你的外面,不是‘外面’,只是更大的牢笼。”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没有嘶吼,没有哭泣,而是平静地接受了某种命运般的温柔。那种温柔比任何激烈的情感都更让人心痛。
汐织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许多画面,摄影棚里的灯光、监视器上自己的脸、二宫和也站在入口处的身影、小栗旬真诚的笑容、初春布景中虚假的花、电车窗外流逝的灯光、晚餐时热气腾腾的汉堡肉排……
她想起拍摄时导演的提示:“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你第一个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的人”
想起那天回家时二宫和也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会告诉我吗?”
这一切的一切。
她没有答案。
或者说,她有答案,但说不出口。
就像《雨痕》中的少年,那些写满了不敢说出口的话的信,最终将会在雨夜被撕碎,像雪花一样散落。
她不知道,当她一直所期望的那一刻真正来临时,自己是否还能继续保持旁观者的冷静。
又或者,她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那些注定要面对的分离与抉择。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执着地,覆盖着这个城市。
在这个冬夜的深处,那些正在悄然改变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只等春天到来冰层破裂,然后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他们又将如何面对彼此?
汐织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冬天,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