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走到了她面前。
“拍摄顺利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天气预报,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
“你怎么来了?”汐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道,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二宫和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微妙的尖锐意味,像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烁:“我不能来吗?哥哥来探妹妹的班,有什么问题吗?”
他刻意加重了“哥哥”和“妹妹”这两个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嘲弄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汐织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没说今天会来。”
“啊,那个。”二宫和也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但眼神依旧是冷的,“我跟佐藤小姐说了。想着你们工作忙,就没特意发简讯。怎么,她不方便吗?”
滴水不漏的回答。既解释了自己已经通知了经纪人的行为,又表现出了他不想打扰工作的体贴,最后还轻轻将问题抛了回来给佐藤。
汐织一时语塞。二宫和也的每句话都无懈可击,但她听出了底下隐藏的那层薄冰,那是他生气时特有的用礼貌包裹的尖锐。就像他小时候,每次真的生气时,反而会笑得特别温柔,说话特别客气。
“不是……”
“那就好。”二宫和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妆容,“妆化得不错。这个颜色……比上次的适合你。”
他的视线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两秒,专注的注视着。目光平静,却在她皮肤上留下轻烫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想抿唇。移开时,她在那一瞬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某种深沉复杂的情绪。
“《雨痕》那边没问题吗?”她换了个话题,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很顺利。舞台设计基本定了,这周末开始带妆彩排。”二宫和也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对了,这是修改过的第三幕走位图。你有空看看,你的部分我用红笔标出来了。”
他递过来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他的手指在室外待了很久变得冰凉。汐织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而他迅速收回手插进口袋,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像是被烫到一样。
“你手很冷。”汐织轻声说。
“外面在下雪。”听上去像是在随口感慨,但二宫和也在回避着这个问题,“东京今年冬天真冷啊,气象厅说可能是十年一遇的寒冬。不过这几天倒是感觉比前阵子暖和一点了,春天快来了吧。”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正在布置雪景布景的工作人员,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人在意。
汐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工作人员正在调整人造雪的位置,白色的泡沫塑料在灯光下闪着虚假的光泽。
“二宫君!”中村导演在那边喊道,“难得你来,要不要看看刚才拍的片段?正好听听现在专业学生的意见!”
“可以吗?不会打扰吧?”二宫和也转向导演,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笑容,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不会不会!你可是东艺大的高材生,我们还想听听你的看法呢!”
二宫和也对汐织点点头,算是告别,然后朝监视器走去。转身的瞬间肩膀线条明显变绷紧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走向监视器的步伐看似从容,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
“澄宫小姐,准备第二组拍摄了!”助理跑来通知。
“好。”
早春布景已经搭好。碎泡沫塑料的人造雪堆在角落,中央露出仿真的草地,几枝早开的樱花造花点缀其中。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色调,营造出了初春午后阳光的感觉。
汐织站到定位点上调整呼吸,脚下的人造雪像真雪一样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ACTION!”
她按照要求,做出在早春庭院中回头、微笑、嘴唇微微张开的动作。
这场导演要的是“发现春天来临时的惊喜”,所以眼神要突然亮起来,嘴角上扬的速度也要比平时快零点几秒,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令人欣喜的事物。
一次,两次,三次……
中村导演一直不满意。
“眼神再自然一点!不那是演出来的惊喜,要真的看到喜欢的人突然出现的那种感觉!要真实,要有生命力!带着点发现冬天终于过去的释然感!”
汐织深吸一口气,她试图闭眼调动情绪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起演技老师教的方法:“调用真实的情感记忆。想想你人生中真正惊喜的瞬间。”
但她发现,那些瞬间大多与二宫和也有关。
小学时忘了带伞,他举着伞从雨里跑来。中学时考试失利,他默默把巧克力放在她桌上。第一次模特工作通过时,他做了她最爱吃的咖喱庆祝。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瞥见监视器那边。二宫和也正站在导演身后专注地看着屏幕,他的表情很平静,专业而客观,但嘴唇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不赞同或不满意时的表情。
而他旁边,不知何时站了小栗旬。
小栗旬看着今天应该是在隔壁棚拍杂志,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T恤,头发做了微卷的造型,几缕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他正和中村导演说着什么,然后指了指屏幕,笑了。笑容很阳光,很有感染力,是那种能让周围气氛轻松起来的笑。
中村导演点点头,继续朝汐织喊道:“澄宫桑!试着想象一下,你回头,看到很久不见的很重要的人!那种能让你心跳漏一拍的人!可能是老朋友,可能是恩师,也可能是某个一直在你身边的人。要能是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你第一个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的人!”
这个指示更模糊了,但也更接近真实。汐织闭了闭眼。
重要的人。心跳漏一拍。
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她小学五年级时忘了带伞,放学时站在校门口发呆,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雨越下越大,她正想着要不要冲进雨里时,看见二宫和也举着伞从雨里跑来。他那时个子不高,比她高不了多少,校服外套湿了一半,额前的刘海贴在皮肤上,但看到她时笑了,笑容干净而温暖:
“就知道你忘了。”
那句话很简单,却让她眼眶发热。有人会记得她,会来找她,会在下雨天为她撑伞。那种安心感,那种“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细微的温暖悸动,在胸口轻轻炸开,像初春第一朵花苞绽放。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
她想起《雨痕》剧本里的句子:“雨季会结束,就像冬天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潮湿的褶皱里。”
而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她睁开眼,回头。
嘴角自然地上扬,从心底涌出的温和的喜悦。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光,仿佛真的看见了令人安心的景象。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时间仿佛静止,然后缓缓呼出放下重担的叹息。
“CUT!完美!”中村导演激动地喊道,“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我们再保一条!”
拍摄继续进行着。有了那个真实的情感记忆作为支撑,汐织的状态好了很多。接下来的镜头都很顺利,她不再是“演”惊喜,而是“成为”那个看到重要之人出现的少女。
休息间隙,小栗旬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随意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和这个行业里许多人紧绷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澄宫桑,刚才那个镜头很棒。”他说,笑容很真诚,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含蓄的惊喜感和释然感很难演,多一分就假,少一分就淡,但是你刚刚把握得刚刚好。”
“谢谢。”汐织礼貌地点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们虽然现在在同一片场拍戏,但小栗旬是业内前辈,只比她大两岁就已经是备受瞩目的若手俳优。主演的《花样男子》更是在热播,街头巷尾都是他的海报。
“我听说你接了周防导演的新片?”小栗旬很自然地聊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和朋友聊天,“离岛拍摄两个月,会很辛苦吧?周防导演的作品虽然获奖无数,但对演员的要求也是出了名的严格。”
“还没最终决定。”汐织谨慎地回答,对于她来说那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拍摄周期长,且需要离京两个月。
“如果是周防导演的话,我觉得应该接。”小栗旬认真地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专注,“他的作品虽然题材边缘,但对演员来说是很宝贵的经验。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我觉得,你很适合那种需要内心张力的角色。”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在讲究谦逊和含蓄的娱乐圈里,像小栗旬刚刚那样的直接评价很少见。
汐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小栗旬笑了,摸了摸后颈,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透明感。像清晨的雾,看起来清澈,但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带着一种文艺感又显得真诚。汐织想起媒体对他“天然で饰り気がない(自然不做作)”的评价,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小栗旬继续说,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个人?”
“嗯,一个朋友。”小栗旬没有细说,但汐织从他瞬间柔和的表情中猜到那可能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她也总是说着自己喜欢‘复杂透明’的人。说这样的人像玻璃一样,看起来清澈其实可以折射出各种颜色。光从不同角度照进去,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汐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这种近乎哲学性的评价,超出了他们应有的日常对话范围。
“啊,你哥哥在看你。”小栗旬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汐织抬起头,看见二宫和也还站在监视器那边。他没有看她这边,正在和中村导演说话,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对话上。侧脸在棚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瘦削苍白,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拉链头,一下,又一下。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小栗旬说,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感,“他特意来探班。我也有个姐姐,不过我们很少这样。她结婚后搬到札幌去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嗯。”汐织简短地回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总觉得有点羡慕。”小栗旬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爽朗,“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他说完,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汐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小栗旬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她不愿面对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