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汐织。”他忽然开口。
“嗯?”
“你演阳菜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会想起什么?”
问题很模糊,但汐织知道他在问什么。
樱庭阳菜是个失去父母后被收养的少女。而《雨痕》里的那个“姐姐”,同样是在破碎家庭中与没有血缘的“弟弟”相依为命。
两个角色。
两种失去。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在餐桌对面坐下,“我……不太记得爸爸妈妈的样子了。
这是真话。作为游戏玩家,她对角色的父母只有系统设定的基础记忆: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钢琴教师,两人在她小学时因车祸去世。但具体的细节,比如他们的声音、习惯、喜欢吃的食物……那些构成“记忆”的质感,她都没有。
二宫和也沉默了几秒。
厨房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老式镇流器的声音。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的声响,京滨东北线在这个时间依然频繁运行,载着下班的人们回家。
“是吗。”他轻声说,然后开始盛饭。电饭煲是象印的,2003年发售的型号,有微电脑控制和定时功能,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家电之一,“那……悲伤的时候,你会想起什么?”
汐织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暗影。那副专注盛饭的样子太过熟悉了,微蹙的眉,嘴唇轻抿,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熟悉到让她胸口某个地方莫名发紧。
“我会想起你。”她说,声音很轻。
二宫和也的手停住了。
饭勺悬在半空,米饭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纤细的白色烟柱。
“想起你做饭的样子。”汐织继续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不算修长,但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处淡淡的疤痕,是小时候不小心烫伤的,“想起你深夜在厨房热牛奶的背影。想起你说‘欢迎回来’的声音。”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阳菜会想起养父做的味噌汤一样。不是血缘,是那些……日常。”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又响了起来。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哒哒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敲击。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二宫和也放下饭勺,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汐织看见了。
“我有时候会害怕。”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
“害怕什么?”
“害怕有一天,你会不需要这些日常了。”
汐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她进入游戏起就陪伴在身边的“哥哥”,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近乎恐惧的依赖。
“不会的。”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一直需要你。”
是真话。
也是谎话。
真话是,在这个游戏世界里,他是她最熟悉的存在,是她这十一年来日常生活的中心。
谎话是,她知道这一切终将结束——当好感度达到100,当支线任务完成,当这个周目走到终点。只是她不知道那个时刻到底在何时会来。
二宫和也开始夹菜。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但汐织注意到,他夹菜时避开了她的目光。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电视机没有开,平时这个时间,二宫和也会看NHK的新闻或是电视剧,但今晚他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对了。”吃到一半时,二宫和也突然开口,语气故作轻松,但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事务所那边……有说《GUARDIAN》的其他卡司吗?”
“说了一些。”汐织如实回答,“石原里美、小栗旬,还有柄本明前辈。”
“小栗旬啊……”二宫和也拖长了语调,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最近很红嘛。《花样男子》的女粉丝可多了,听说拍摄现场每天都有应援车。”
这话听起来像是闲聊,但汐织听出了底下那层意味。她抬头,看见二宫和也正盯着碗里的米饭,情绪不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都是工作。”汐织平静地说,“而且佐藤桑说,拍摄期间会注意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绯闻。”
二宫和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也是。他那种阳光帅哥型,跟你的气质也不搭。你适合……更复杂一点的对手。”
典型的“二宫式毒舌”——表面在评价别人,实则是在划清界限。汐织太熟悉这种模式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继续吃饭。二宫和也也不再说话,但接下来的整顿饭他的咀嚼速度明显变慢了,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情。
吃完饭后,汐织主动收拾碗筷。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做饭的人不洗碗。二宫和也没有反对,只是坐在餐桌旁,重新摊开《雨痕》的剧本,用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厨房的水流声很响。这是栋老旧的公寓,水管系统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水压很不稳定。汐织戴上橡胶手套,将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泡沫在温水中膨胀,散发出柠檬的清香。
花王的洗洁精,广告里常说“洗净力是普通产品的1.5倍”。
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到对面楼房的灯光。一扇扇窗户里,是不同的生活场景。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每个世界里都有各自的日常、各自的依赖、各自的恐惧。
洗完碗,汐织擦干手回到客厅,二宫和也还在改剧本。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看上去有些纠结,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二宫和也改剧本时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把铅笔尾端抵在下唇轻轻咬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少年般的稚气,但紧锁的眉头又透出超越年龄的沉重。
“需要帮忙吗?”她问。
二宫和也抬起头,看了她几秒,然后摇摇头:“不用。我……想自己改完这一部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固执,对自己认定的事情近乎偏执的坚持。
“那我先去洗澡了。”
“嗯。”
浴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三平方米左右。浴缸是老式的铸铁材质,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汐织打开热水,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空间。她脱下衣服,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刷身体。
水温很烫,皮肤很快泛红。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调出已经很久没看到系统面板:
[当前周目:一周目]
[攻略对象:二宫和也(好感度:94/100)(羁绊值已满)]
[关键事件:《雨痕》剧本提交(倒计时:13天)→公演(倒计时:约120天)]
[隐藏任务:[双翼]完成度:63%]
[关键节点:未触发]
94的好感度。
距离满值还差6点。
什么时候结束,她也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酝酿,只是尚未成形。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被蒸汽蒙上一层白雾,她用手擦出一片清晰,看着镜中的自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容貌完美。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却映出了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情绪。
穿上睡衣回到房间时已经晚上九点了,书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的国际法报告,但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她打开窗,冷风夹杂着雨丝涌进来。远处的东京塔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橙红色的光晕,像某种温暖而遥远的梦。
手机震动,是佐藤发来的新邮件,关于明天广告拍摄的细节调整。她简单回复后关掉手机。
躺在被窝里,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是二宫和也在推演台词,声音很低,但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如果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走出去,那个人必须是你。”
停顿。
“没有你的外面,不是‘外面’,只是更大的牢笼。”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痛苦,那种痛苦太过真实,让汐织的心脏微微一紧。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雨声。
台词声。
远处电车的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距离剧本提交截止还有不到两周。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雨停。
等待雨下得更大。
等待,那个真正的时机自己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