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十一月的东京空气里开始弥漫圣诞季特有的、混合着商业气息与节日甜腻的暖意。虽然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月,但商家的促销已经全面展开。街道两旁的榉树提前缠上了金灿灿的灯串,入夜后便连成一片流淌的光河。
银座、表参道、新宿的百货公司橱窗里摆出了圣诞主题的展示,穿圣诞老人服装的模特、人造雪、闪闪发亮的装饰球……一切都透着消费主义特有的过度包装的节日氛围。
周六午后,汐织坐在新宿一家广告公司的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精细作业。
她今天要拍摄的是冬季唇釉广告,这是她本月第三个商业合约——自从《GUARDIAN》确定出演的消息在业内流传开后,找上门的工作明显增多了。护肤品、学生服装、文具品牌……大多瞄准她身上那种“高知、清纯、不失时髦感”的特质。
研音事务所的日程表上,她的名字后面排满了各种拍摄、采访和活动。
化妆间不大,但设备齐全。墙上贴着过往拍摄的广告海报,有资生堂、KOSE、佳丽宝等各大化妆品品牌。镜前灯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化妆师正在为她补妆。
镜中的汐织闭着眼,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浅影。化妆刷柔软的毛尖扫过脸颊,带起细微的痒。
“澄宫小姐的皮肤真好。”化妆师手法娴熟,一边用粉扑轻轻按压,一边赞叹,“几乎看不到毛孔,上妆特别服帖。而且这次拍摄的唇釉主打‘冬日浆果’色调,和您冷白皮的对比会非常出彩。”
汐织睁开眼微微点头表示感谢。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在专业化妆师手下变得更加精致——眼影是今年流行的香槟色,唇彩是带有细微珠光的玫瑰粉,腮红扫在颧骨高处,营造出“透明感”的妆效。整个妆容符合流行审美:不过度修饰,强调肌肤本身的质感和五官的清新感。
“这是今天要推的新品。”品牌负责人递过来一支唇釉,包装是磨砂质感的银色,上面印着品牌logo,“主打‘冬季果汁唇’概念,涂上去要有水润的光泽感,像刚吃过水果一样。”
汐织接过产品,按照要求在手背上试色。膏体是草莓红色,带有细微的闪粉,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她想起二宫和也的剧本里,有一处描写少女涂唇膏的场景:“她对着洗手间裂开的镜子涂唇膏,很便宜的开架产品,颜色是过于鲜艳的粉红。涂得不均匀,嘴角有一处没涂到,像忘了写完的句子。”
“澄宫小姐,准备好了吗?”导演在门外问道。
“好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她穿着拍摄用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和蕾丝装饰,是品牌方为配合“纯洁又带一丝初熟诱惑”概念准备的衣服。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纤细笔直,脚踝骨感分明。
这种典型的“好女孩”形象造型很受广告商青睐。清纯、知性、略带疏离感,符合大众对“东大女生”和“新生代□□”的双重想象。
拍摄在白色的背景板前进行。摄影师是业内知名的广告摄影师,曾为许多大牌艺人掌镜。他要求汐织做出各种表情:微笑、抿嘴、侧脸、低头……每个角度都要拍几十张,最后选最合适的。
“想象一下,你是涂了这支唇釉去见喜欢的人。”导演在旁边指导,“要有一点害羞,但又忍不住想让他看见。”
汐织按照指示调整表情。她想起事务所给她安排的演技课上学到的技巧:要表现害羞,眼神可以微微下垂,但睫毛要抬起;嘴角要抿起,但不能太用力;手指可以无意识地玩弄衣角或头发……
快门声不断响起,闪光灯一次次照亮她的脸,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汐织按照指示调整姿势,侧脸、回眸。她的身体已经学会在镜头前自动切换模式,肩颈放松的角度,眼神聚焦的虚实,嘴角上扬的精确弧度。一切都是计算好的,包括那缕“不经意”滑落颊边的发丝。
拍摄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间换了三套衣服,补了五次妆。结束时,汐织感到脸颊因为保持微笑太久肌肉有些僵硬。
“辛苦了!”工作人员们纷纷鞠躬道谢。在日本艺能界,无论咖位大小,这种礼节性的问候是必须的。
汐织也鞠躬回礼:“大家辛苦了。”
化妆间里经纪人佐藤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得体的深蓝色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一如既往的专业。
“澄宫小姐,下周二的杂志访谈已经确认,问题清单明天会发到您邮箱。另外,富士台那部《春之雪》的制作人那边有回音了。”佐藤站在化妆镜旁翻阅着日程本,在汐织卸妆时说,“接下来要专注准备这部的试镜了。虽然要到明年一月中旬才试镜,但这个角色竞争会很激烈。”
《春之雪》——富士电视台2006年冬季档的纯爱剧,改编自畅销小说。故事讲述一对青梅竹马因家庭原因分开,多年后重逢却已物是人非的爱情悲剧。
汐织试镜的角色是主角的妹妹,一个患有先天心脏病,在生命最后时刻渴望看到樱花的文学少女。
“导演是中岛哲也?”汐织问,用卸妆棉仔细擦拭眼妆。卸妆油是植村秀的,橄榄油基底能彻底溶解防水彩妆。
“是的。中岛导演看了你在《GUARDIAN》试镜的录像带,特别要求事务所把你的资料送过去。”佐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认真,“他说你的表演里有种‘易碎的美感’,很适合这个角色。”
易碎的美感。
汐织在心里默念这个词,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正在被卸去的妆容上。粉底、眼影、唇彩一点点被擦掉,露出原本的肤色。浅色的瞳孔在化妆镜的环形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皮肤无瑕,五官精确,是经过镜头千锤百炼后连自己都习以为常的“商品”。她轻轻抬手,指尖虚触镜面,在那张脸的倒影上停留。
她想起系统面板上的数值,想起那些可以精确控制的眼泪和表情,想起自己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的身份——她是玩家,是观察者,是执行者。
易碎?或许吧。只不过这种易碎是表演出来的,是技巧,是计算,是达到目的的工具而已。
“剧本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佐藤继续说,“这个角色有很多哭戏,情绪跨度很大。从初期的乐观开朗,到中期得知病情恶化的崩溃,再到最后接受命运的平静……需要很强的表演层次。”
“我明白了。”汐织说,最后用清水洗净脸。镜中的脸恢复了素颜状态,看起来比化妆时年轻几岁,也更加真实。
“另外,《GUARDIAN》的剧本研读会定在下周一。”佐藤翻开日程本,“制作人奥田瑛二先生、导演堤幸彦先生都会出席。其他主要演员包括柄本明先生、石原里美小姐、小栗旬先生……都是目前很受关注的演员。”
石原里美——2003年以《我的爷爷》获得多个新人奖,之后在《H2》等剧中积累人气的新生代女/优。
小栗旬——因《花样男子》中的花泽类一角走红,是目前最受瞩目的若手男优之一。
这个卡司阵容,明显是TBS为春季档准备的王牌。
“我会好好准备的。”汐织说。
离开广告公司时已经是傍晚,天空飘起细雪,在街灯下像撒落的金粉。
汐织裹紧那件燕麦色大衣,独自走向地铁站。佐藤女士原本要派车送她,但她婉拒了。她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来恢复这一整天扮演“澄宫汐织”的消耗。
新宿街头挤满了周末购物的人群,百货公司门口排着长队,大概是某种限量版商品的发售。年轻女孩们纷纷作流行的“辣妹”装扮,穿着厚底靴和迷你裙,露出冻得发红的膝盖。
汐织的穿着对比起来就相对保了:牛角扣大衣、牛仔裤、雪地靴,配上素颜和简单的马尾,在时尚的涩谷街头显得格格不入,但也因此不那么引人注目。
手机震动,是二宫和也的简讯:「晚饭想吃汉堡肉排吗?」
她几乎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满脸纠结地盯着冰箱,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箱门框,思考着有限的食材能做出什么料理。公寓的冰箱总是很满,但大多是基础食材——鸡蛋、牛奶、蔬菜、肉类,很少有无用的零食或半成品。
「好。」她回复。手机键盘是九宫格,打字时需要多次按键才能选到想要的假名。
收起手机,她加快了脚步。
雪渐渐大了起来,落在肩头,化作细小的水痕。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里,圣诞装饰闪烁着温暖的光。情侣们挽着手走过,笑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汐织看着那些陌生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微微酸胀。
她想起上周读书会结束后,中村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她:“澄宫同学……有喜欢的人吗?”
当时她正在整理笔记,手指停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澄宫同学好像总是很平静,对谁都很好,但又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一段距离。”中村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泛红,“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汐织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放下笔,对中村露出一个温和但疏离的微笑:“现阶段还是学业和工作比较重要。”
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回答。
中村“啊”了一声,连忙点头:“也、也是呢!澄宫同学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想做的事!”
优秀。
想做的事。
汐织在雪中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在这里她想要什么?
是成为顶尖演员的荣耀?是法学部首席毕业的光环?是银行卡里不断增长的数字?还是……
某些不可说的东西?
地铁里很拥挤,周末的新宿线总是这样。汐织挤在人群中,闻着各种气味混合的味道:香水、发胶、便当、还有冬天厚重的衣物散发出的羊毛味。她抓着吊环,看着车窗外的广告飞驰而过——最新款的手机、即将上映的电影、偶像团体的演唱会宣传……
现在的东京到处都能看到“偶像战国时代”的痕迹。早安少女组、岚、KAT-TUN、NEWS……这些名字出现在广告牌、电视节目、杂志封面上,占据着年轻人的视线。而在艺能界的另一侧,像她这样的“演员路线”艺人,正试图在偶像热潮中开辟不同的道路。
车窗玻璃反射出她自己的脸,以及身旁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翻阅的杂志。那本《周刊女性》的封面标题很醒目:
“新锐艺术家Sammy个展引爆话题——当代艺术的新风向?”
配图是一幅色彩朦胧、笔触大胆的油画,署名Sammy。
旁边两个上班族模样的女性正在聊天:“听说Sammy本人超级神秘,从不露面,作品却卖到天价。”
“电视台不是想给他做专访吗?好像被拒绝了……”
汐织扫了一眼,没太在意。毕竟艺术圈离她的世界太远了。
回到公寓时,晚餐已准备就绪。
餐桌上的白炽灯洒下温暖的光,照在深色的木桌面上。二宫和也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围着那条深蓝色围裙,正将汉堡肉排从锅里盛出来。肉排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有漂亮的焦痕,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他正在哼最近电视上常播的CM歌曲,调子哼得有点跑,但他自己似乎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