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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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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几秒,也许五秒,也许十秒,时间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然后移开。脚步声重新响起,行李箱轮子滚动,拉杆收起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汐织没有回头。她继续看着窗外,直到天空完全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对面东大图书馆的哥特式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像黑夜中睁开的眼睛。

晚上,汐织一个人在房间,打开了那份《周刊文春》。

杂志是今天上午寄到的,用牛皮纸信封仔细包着。她拆开封口,抽出杂志。封面是当红的偶像团体“岚”,五个年轻男性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笑容。她撇了一眼,没看清楚脸,直接翻到了第三十七页,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是在东大安田讲堂前拍的。她穿着那件浅灰色风衣,站在银杏树下,微微侧身看向镜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旁的标题写着:“东大法学部出现的美貌新生——澄宫汐织”。

文字介绍了她的背景:东大法学部新生,毕业于东京都立新小岩高校,兴趣是阅读和电影鉴赏。没有提经纪公司的事,也没有提“平成第一美少女”那个夸张的称呼。是一篇很正经的学生特写。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完全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普通大学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拍这张照片时,她正在想二宫和也的北海道试镜。在想如果选上了,他会离开多久。在想自己一个人吃晚饭时,该做什么菜。

她把杂志合上,放回信封。

一夜无梦。

五月第二周的周三清晨,六点不到,二宫和也出发。

天还没完全亮,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得几乎无声,像天空在轻轻呼吸。汐织起床时,二宫和也已经穿戴整齐,两个行李箱立在玄关,像两个沉默的卫士。厨房里飘着咖啡香气,用的是超市打折时买的UCC117速溶装。

他很少喝咖啡,只有在需要长途移动或熬夜时才会泡一杯提神,用的是超市打折时买的UCC117速溶装。

二宫和也站在玄关,背对着她穿鞋,动作比平时稍快一些。汐织注意到,他整理外套下摆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对长途飞行有些抗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耳朵会痛,是中耳炎留下的后遗症。

“饭团在冰箱,用保鲜膜包好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却稍快,“昆布和梅子各两个,蔬菜切好了,在保鲜盒里,记得三天内吃完。小番茄洗过了,直接吃就可以。”

“嗯。”

“天气预报说今天东京和北海道都有雨,出门记得带伞。你那把透明伞骨架有点松了,用我新买的那把黑色的吧,在伞架最左边。”

“嗯。”

“如果——”

“我都知道了。”汐织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微哑,“牛奶周五前喝完,垃圾按时分类,水管漏水找管理人,有事发信息,每天晚上报平安。”

二宫和也转过身。玄关的顶灯从上方直射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难以看清。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缓慢移动,像是要把什么刻进记忆里。然后他点头,手在空中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十一年来,他们从未有过那样的时刻。

门打开,二宫和也拉起行李箱拉杆,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碾过门槛,轻微颠簸。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响起:咚、咚、咚,一步,一步,踩得又稳又急,像是要赶在某种情绪追上来之前,把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

声音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

汐织站在玄关,听着那些声音消失。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的焦香,和他常用的洗发水的清淡气味。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米色窗帘的一角。

楼下,二宫和也正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出租车尾灯在雨中晕开两团红色的光,像朦胧的眼睛。后备箱关上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动作自然得像每日的习惯。

汐织没有躲开。两人隔着玻璃和渐密的雨幕对视了几秒。二宫和也抬起手,挥了挥。她也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特有的嘶嘶声。车子缓缓驶离,转弯,尾灯的光在转角处划出一道红色弧线,然后彻底消失在本乡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房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雨还在下,远处有早班电车驶过的声音,那是都营大江户线首班车。但此刻,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另一种安静,仿佛空气的密度改变了,变得稀薄,声音传播的方式都不同了。

汐织在窗边站了五分钟,也许更久,直到天空完全亮起来,东大校园的轮廓在雨中逐渐变得清晰。安田讲堂的红色砖墙,法学部大楼的灰色混凝土,三四郎池边柳树摇曳的深绿。然后她转身,开始准备自己的早餐。

冰箱里果然有饭团,用保鲜膜仔细包着,四个,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昆布和梅子各两个,还有切好的卷心菜丝、洗净的小番茄、煮好放凉的玉米粒,连焙煎芝麻酱都分装在三个小盒子里,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拿出一个梅子饭团,撕开保鲜膜。米饭还带着冰箱的凉意,但梅子的酸味在口腔中散开时,那种熟悉的味道,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淡蓝色的光在晨间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日常任务更新:独居生活开始(Day 1)]

[长期任务:艺人活动(进度3.7%)]

[特殊任务:双翼(状态更新)]

她关掉面板,动作果断。继续吃饭团,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独居的第一周过得比想象中快,也慢。

时间变得很奇怪,上课时觉得漫长,独处时又觉得倏忽即逝。汐织的日程排得很满:周一、周三上午是宪法课,周二、周四上午是民法。周五是国际法,教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说话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喜欢引用国际法院的判例,板书时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都带着紧迫感。

中午通常在学生食堂或便利店解决午饭。赤门旁的“三四郎食堂”总是挤满了人,她更多时候会选择法学部大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一个饭团或三明治,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吃完。长椅是木制的,漆面斑驳,坐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她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下午有时去中央图书馆,在三层法学专区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三小时。有时去经纪公司开会或试镜,六本木的高楼大厦和本乡的古朴校园像是两个世界。她需要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切换身份,像换衣服一样自然。

周一,她去了第一个正式的广告试镜。

是一家大型制药公司新推出的维生素饮料,目标客户是“二十代前半的年轻女性”,需要展现“健康、有活力、积极向上的女大学生”形象。试镜在赤坂一栋写字楼里的临时摄影棚,和她一起等待的有五六个女孩,都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当季流行的休闲服。

空气里弥漫着粉底、香水、和淡淡的紧张气息。

轮到汐织时,导演——一个戴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的男性,让她站在绿幕前,对着镜头说一句简单的台词:“每天一杯,补充元气!”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她重复了七遍。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语气,配合不同的表情:开朗的笑,含蓄的笑,略带疲惫但依然努力的笑,清晨醒来充满期待的笑……第七遍时,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可以了,谢谢。有消息会通知你经纪公司。”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职业性的礼貌。

走出摄影棚时已是傍晚。汐织在赤坂站前的便利店买了580円的炸鸡块便当,坐地铁回本乡。

丸之内线的车厢在这个时间点挤满了下班的人群,空气里混合着汗水的咸味、西装面料的纤维味、和一种深切的疲惫感,那是东京上班族特有的气味。

她靠在门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流动的东京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无数个被点亮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人在生活,在呼吸,在经历各自的悲欢。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她掏出来翻开,是二宫和也的信息,发信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

“到钏路了。雨比东京还大,湿原的风很冷。旅馆很旧但干净,老板娘准备了热茶。拍摄明天清晨开始。”

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甚至没有表情符号。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拇指在九键按键上移动:

“注意保暖。拍摄顺利。记得吃饭。”

发送。

周三的宪法课在法文一号馆的大教室。

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教授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金边眼镜,讲课声音洪亮,说到“宪法第九条”时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汐织坐在中间排靠走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用三色笔做笔记:黑色写主要内容,蓝色写补充说明,红色标记重点和教授的“可能考点”。她的字迹工整,排版清晰,连缩进都保持一致。

课间休息时,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向她借笔记。是上次说明会时问提交窗口的那个女生,叫中村,住在目黑区,每天要坐半小时电车来学校。

“那个……澄宫同学,刚才教授说的那个判例,能借我看看笔记吗?我有一段没听清……”

“可以。”汐织把笔记本挪过去一点。

中村低头看笔记,发出轻微的赞叹:“澄宫同学的笔记还是这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呢。”

“只是习惯。”汐织说,接过递回来的笔记本。

“那个……”中村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澄宫同学参加什么社团吗?或者课外活动?”

“暂时没有。”汐织合上笔记本,发出轻轻的“啪”声。

“法学部有个读书会,每周五下午在赤门旁的咖啡店活动。不是那种很严肃的,就是读一些法律相关的文学作品,像《审判》《正义》什么的……如果有兴趣的话……”中村的声音越来越小,脸有点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汐织看着她。中村是个普通的女生,圆脸,戴黑框眼镜,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低头,像在躲避什么。她想起了高中时那些向她借笔记的同学,想起了那个在校园里搭讪她的男生,想起了所有试图靠近她却被她礼貌推开的人。

“我会考虑的。”她说,语气礼貌但疏离。

中村显然听出了拒绝的意思。这种拒绝不是明确的“不”,而是更微妙,更彻底的“请保持距离”。但她还是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好的。那……下次见。”

“下次见。”

课间休息结束的铃声响了。教授重新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施工的隐约轰鸣。

2005年东京,永远在建着什么,永远在改变着什么。

周四下午,汐织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

是佐藤经纪人,语气比平时兴奋,背景音里还能听见事务所里旧式打字机处理文件的“嗒嗒”声。

“澄宫小姐,有个好消息。北海道钏路观光协会那边想拍一组春季宣传照,需要模特。时间正好是下周,和你其他的工作安排不冲突。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哥哥在钏路拍电影?拍摄结束后你可以多留一天,费用协会全包,就当是……兄妹团聚?”

汐织握着翻盖手机,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台黄色的一次性相机上。相机是去年夏天在新小岩的祭典上买的,里面还有大半卷没拍完的胶片,自从二宫和也离开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动过。

“具体行程呢?”她问,声音平静。

“周二晚上飞过去,周三全天拍摄,周四你可以自由活动,周五早晨飞回东京。”佐藤语速很快,“旅费和住宿观光协会全包,住在钏路站前的‘北海莊’——听说那家旅馆很有名,是昭和初期的木造建筑,很多文人都住过。”

北海莊——二宫和也住的旅馆,他那天提过。

“好的。”汐织说,没有犹豫,“我参加。”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我马上回复他们。详细行程和台本明天快递到你公寓。对了——”佐藤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周刊文春》那篇报道反响不错,最近有几家女性杂志想约采访,我都安排在五月底了,不会影响你的期中考试。”

“谢谢。”

“不客气。那先这样,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汐织合上手机,翻盖发出清脆的“啪”声。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本乡安静的街道,几个东大学生骑车经过,车筐里塞着书包和便利店的塑料袋。远处能看见安田讲堂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新任务获取:北海道宣传拍摄]

她关掉面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草莓,颜色鲜艳,但甜度已不如初春。她洗了几颗,放在白色小碟里,一颗一颗慢慢地吃。

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带着春天末尾特有的,微微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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