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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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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本乡坂道两侧的银杏叶已舒展成嫩绿的扇形,在雨后泛着水洗般的光泽。

试镜结果是在四月第三周的周三传来的,距离汐织签约正好过去七天,佐藤经纪人的时间管理精准得如同她桌上那台卡西欧电子计时器。

汐织撑着便利店买的透明塑料伞走回公寓,伞骨间积存的雨水顺着边缘断续滴落,在她米色风衣肩头洇开几处深色的斑点,像无声的印记。铁楼梯在雨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她踩上去时,吱呀声比平时沉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门还没完全推开,咖喱的香味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有些陌生,不是平日那种温和的家常味道,而是更浓郁,层次更复杂的混合香气,带着隐约的烟熏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酒香。

“欢迎回来。”二宫和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翻动时与铁锅底部接触的清脆声响,“雨很大吧。伞放在玄关右边的水桶里就好,昨天刚擦过的。”

“嗯。”汐织照做,把湿透的伞小心立进白色塑料水桶。帆布包边缘也在滴水,在浅色榻榻米上留下几个深色圆点,像某种无声的标记。她脱下在六本木百货店打折时买的低跟鞋,赤脚踩上榻榻米。凉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椎,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脚趾。

起居室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不是平日那套从百元店买回来的白色陶瓷碗,而是从新小岩带来的深棕色陶碗。碗沿手工拉坯留下的不规则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釉面在经年使用后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套碗只在特殊日子才会取出:生日、升学、新年,以及某些无需言说的重要时刻。

“今天不是咖喱日。”她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门框是公寓原有的旧木料,漆面已有细微裂纹,像时光留下的皱纹。

二宫和也背对着她,正用长柄木勺缓缓搅拌一锅深褐色的酱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脱线的藏青色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试镜通过了。”他说,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但握着木勺的指节微微泛白。

搅拌勺刮过锅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几乎刺耳。窗外的雨声在此刻骤然变大,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远处,东大钟楼敲响傍晚六点的钟声,穿过雨幕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响。

汐织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湿透的帆布包带子,粗糙的布料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现实。“导演是?”

“新人,小林达也,以前在若松孝二导演手下做了五年副导演。”二宫和也关小火,盖上他们从中野区二手市场淘来的,锅底已有些细微刮痕的厚重铸铁锅盖,“剧本是仓本聪先生写的,讲一对父子在北海道废弃车站的故事。我演儿子,父亲角色请了寺岛进桑。”

他说着这些时依然没有转身,但汐织看见他肩背的线条比平时紧绷了些。

寺岛进——汐织想起去年在电视上看过TBS的《跨越天城》。他演一个追查陈年旧案的退休警察,眼神里有种沉重的疲惫感,那种疲惫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经年累月积在旧家具缝隙里的灰尘。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五月初,大概第二周。”他说着,把炉火调到最小,盖上锅盖。咖喱需要再炖十分钟,这是他从料理书上学来的,说这样能让味道“融合得更深”。

他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柄木勺,勺沿沾着深色酱汁。“拍摄期三周,全在钏路。导演说那边的樱花这个季节刚谢,但新绿正好冒头,很符合剧本里的‘春天总是迟到的地方’。”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发现什么。

“恭喜。”汐织说,嘴角扬起了适当的弧度,是今天在摄影棚被摄影师要求重复了十二遍后才定格的“清新笑容”,角度刚好,不夸张也不冷淡。

厨房的荧光灯从上方直射下来,在二宫和也低垂的睫毛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像用极细的铅笔轻轻画出的线。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也许三秒,时间在雨声中变得模糊,然后点点头,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半颗卷心菜。

刀刃与桧木砧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每一声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晚饭时,二宫和也说了更多细节。

剧组总共十五人,算是小成本独立制作。住宿安排在钏路站前一家叫“北海莊”的老旅馆。昭和十年建的纯木造建筑,老板娘今年七十岁,丈夫去世后独自经营了三十年。暖气系统是旧式的,不太灵光,但据说老板娘做的早饭“能让人忘记北海道的寒冷”。

拍摄地主要在标茶町的废弃车站和附近湿原。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从旅馆出发,赶在日出前到达现场。拍摄通常会持续到日落,如果天气好,导演可能会要求补拍一些黄昏时分的空镜。

“剧本修改过了。”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腩,肉在筷子间微微颤动,“我演的那个角色,原本只是配角,现在小林导演加了两场关键戏。”

“什么戏?”汐织问,舀起一勺咖喱淋在米饭上。酱汁浓稠,流动缓慢。

“一场在车站长椅,儿子读父亲留下的信。一场在湿原栈道,是段三分钟的无台词独白。”他顿了顿,用勺子背面把米饭轻轻压平,“导演说试镜时,觉得我的眼神里‘有故事’。”

“故事?”

二宫和也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玻璃。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画出不规则的轨迹。

“他说像‘想离开却不知该去哪里,或者知道了却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

咖喱确实和平时不同。汐织尝出来了,除了佛蒙特咖喱块自带的苹果蜂蜜基础味,还加了速溶咖啡粉、明治的黑巧克力板、以及少许从超市买的廉价红葡萄酒。这些材料在长时间的炖煮中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更深邃的苦甜味。

这是二宫和也的“庆祝特制配方”,上一次出现是她拿到东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再上一次是高中毕业典礼。

“导演很有眼光。”她说,又舀起一勺。米饭蒸得恰到好处,每一粒都饱满分明,吸收了咖喱的酱汁却不过分软烂。卷心菜丝用丘比焙煎芝麻酱拌过,爽脆中带着坚果的焦香。小番茄对半切开摆在旁边,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酱汁的浓郁。

窗外雨势渐弱,转为绵绵细雨。檐沟积水的滴落声,和远处都营大江户线电车驶过的低频震动交织在一起。

“周几出发?”汐织问,夹起一块胡萝卜。胡萝卜炖得软糯,边缘已经有些化开。

“周三,早晨七点的航班,JAL的国内线。”二宫和也舀起一勺咖喱,在米饭上画出不规则的圆圈,“你那天上午有宪法课,不用送。

“教授上次说六月期中考试前可能会随机点名。”

“那就更该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无意识地转动着筷子的手指上,“我到了会发信息。旅馆应该有电话,号码也会发给你。”

对话在这里自然暂停。只剩下咀嚼声,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春夜独特的背景音。

吃完饭,二宫和也坐在矮桌前,开始整理要去北海道的行李清单。他拿出一个旧的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这是他从高中就开始用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表演笔记、台词分析和观影心得。最后一页的角落还写着小小的“目标是让导演无话可说”,那是他决定走演员这条路时写下的。

汐织在厨房洗碗,透过厨房的门看他。他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笔尖悬在空中。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仔细擦拭,冲洗三遍,直到摸不到任何滑腻感。陶瓷在手中转动,温热的水流透过橡胶手套传来温度。

四月的最后一周,东京的气温像犹豫不决的恋人,在温暖与微凉之间反复徘徊。

周四下午,汐织去了趟涩谷。经纪公司安排的造型师在PARCO百货五层的工作室见她,说要为五月中的广告试镜确定最终造型。

“澄宫小姐皮肤底子真好,几乎看不到毛孔。”造型师高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说话时手里不停摆弄着资生堂的粉底刷,“但广告商这次要的是‘健康活力’形象,腮红得比平时的日常妆重一些,在镜头下才有效果。”

汐织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逐渐改变。粉底液被海绵推开,遮瑕膏在眼下点涂后轻轻拍匀,棕色系眼影扫过眼窝,睫毛膏只刷薄薄一层——多一分则显刻意,少一分则不够精神。

这就是今年春季流行的“伪素颜”妆容,看似没化妆,实际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像某种高明的谎言。

“头发就这样扎低马尾可以吗?还是放下来?”高桥问,手里握着梳子和发圈。

“低马尾就好,麻烦了。”汐织说。镜子里的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服装方面,广告商那边提供了五套备选。”高桥指向墙边的移动衣架,上面整齐挂着:运动风的连帽衫配短裤、学院风的衬衫配格子裙、休闲风的针织衫配牛仔裤,还有两套涩谷辣妹系当时正流行的低腰牛仔裤配露脐上衣,后者的腰线低得让人担心动作稍大就会走光。

“第二套吧。”汐织几乎没有犹豫。

高桥笑起来,眼角出现细细的纹路:“我也觉得那套最适合澄宫小姐的气质。干净,清爽,又有书卷气,和东大生的形象很契合。”

试妆结束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汐织走出PARCO时,涩谷十字路口正迎来一天中的第一次晚高峰。109百货门口那面巨型屏幕在雨中依然清晰,正播放着早安少女组的新曲《THE MANPOWER!!!》的MV——画面里女孩们穿着亮色打歌服,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从竹下通方向传来浜崎步《STEP you》的副歌部分,被雨水滤过后依然震耳欲聋。

穿校服的高中生、打扮时髦的年轻女性、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所有人都在雨中匆匆行走,伞与伞不时碰撞,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互道一声含糊的“抱歉”,又各自汇入人流。

她在站前Softmap电器店的橱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展示着夏普本月刚上市的905SH。翻盖设计,310万像素摄像头,宣传牌上用醒目的字体写着“支持单频段微波数字电视”。旁边是索尼爱立信的W21S,主打Walkman音乐功能,广告语承诺“可存储多达500首歌曲”。

汐织用的还是两年前买的Docomo FOMA 900i,浅蓝色机身已经磨损,翻盖的转轴有些松动,打开时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盯着新机型看了几秒,屏幕反射出她模糊的倒影,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入口。

山手线的车厢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汐织勉强挤进车门,抓住头顶冰凉的银色吊环。透过因内外温差而雾气朦胧的窗户,涩谷的夜景在雨中流动成模糊的光斑。红色的尾灯、白色的街灯、五彩的霓虹,全都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泼过的油画。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她艰难地掏出来,翻开盖子,绿色液晶屏在昏暗车厢里发出微光:

“行李开始整理了。你冰箱里的牛奶记得后天喝完,周五到期。”

典型的二宫式信息——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甚至没有句号,只有纯粹的信息传递,简洁得像电报。她拇指在九键按键上移动,按键发出“嘀嘀”的轻响:

“知道了。雨大,回来时小心月台间隙。”

发送。几秒后屏幕显示“发送完毕”,绿色的字在黑暗中静静亮着。

电车摇晃着驶过惠比寿站。汐织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的脸,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米色风衣——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艺人”的东大女学生形象,无可挑剔。

但倒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旋转,像深水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无法言说的力量。

五月的第一周,本乡的银杏叶已从嫩绿转为更深的翠色。

出发前三天,二宫和也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行李。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六叠榻榻米的正中央,像两只等待填饱的巨兽。一个大的装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个小的专装工作相关的东西。剧本、导演的手绘分镜图、几本电影理论书、那本从高中就开始用的黑色硬壳笔记本。还有一台小小的银色GBA SP掌机,那是他放松时用的,里面常驻的游戏是《勇者斗恶龙》。

他把衣服叠成大小完全相同的方块,按严格分类码放:保暖内衣在最底层,中间是毛衣和厚裤子,最上面是外套和围巾。北海道五月的平均气温还在十度以下,钏路湿原的早晚甚至会降到零度,导演特意在邮件里提醒“要当真正的冬天来准备”。

“这个要带吗?”他举起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袖口已经洗得起球,领口的松紧带也有些松弛。

汐织正坐在书桌前预习国际法课程。这门课她最终选了,教授是个说话飞快的女学者,据说曾是国际法院的顾问。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件你穿了五年了吧。”

“还能穿,扔掉太浪费了。”二宫和也把连帽衫凑到鼻尖闻了闻,“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是他们从新小岩带来的旧物之一。汐织记得这件衣服的来历。中学二年级的春天,他们在下北泽的二手衣店花八百円买下的,当时袖口还没有这些起球。他总是自称是“完美的小气鬼”,一件衣服穿七八年是常态,但是对汐织却从不这样。

“那就带吧。”她说,又低下头看课本。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案例。

他点点头,把连帽衫仔细叠好,放在行李箱的角落拿取最方便的位置。叠的时候,他检查了袖口起球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毛球,像是在计算还能再穿多久。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暮色从云层缝隙漏出,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远处传来孩子们在附近公园玩耍的声音,大概是趁着雨停的间隙出来活动,笑声隔着玻璃窗传来。

“我买了些速食放在橱柜上层。”二宫和也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味噌汤包、咖喱罐头、还有你喜欢的玉米浓汤。如果不想做饭或者回来晚了,就热那些吃,至少比便利店便当有营养。”

“嗯。”

“垃圾回收是周二和周五,可燃和不可燃要分开。分类表我贴在冰箱门上了,用磁铁压着的。”

“嗯。”

“水管如果又漏水——”

“找一楼的管理人佐藤先生,电话在通讯簿第一页。”汐织接上他的话,眼睛依然看着课本,“冰箱门上的便签也写了。你说了三次了。”

二宫和也停下动作,看着她。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眼下的青影比前几天淡了些,但依然可见。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继续整理。拉链拉合的声音,扣锁扣上的咔哒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时发出的咕噜声。每一个声音都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清晰可辨,像某种告别仪式的配乐。

汐织放下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动作轻得像猫。楼下街道湿漉漉的,水洼反射着天空最后的微光,像散落一地的碎镜子。几个东大学生骑车经过,车灯在暮色中划出晃动的光带,很快消失在转角。

“到了那边,”她背对着他说,“每天发个信息。”

“嗯。”

“不用长,就说‘平安到了’或者‘今天拍摄结束’。”

“好。”

“如果信号不好——”

“我会找有信号的地方。”二宫和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旅馆应该有固定电话,我会把号码发给你。也可以让导演用剧组卫星电话联络,虽然可能不太方便。”

汐织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木质窗框因为前几天的雨水有些膨胀,表面粗糙不平,但触感真实得让人安心。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温热的掌心带着长期做饭留下的薄茧,那种触感她熟悉了十一年。

“三周很快。”二宫和也说,声音低沉,“在你期中考试前,我就回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和你一起复习国际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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