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的情绪在胸腔翻涌,但路寅菲说得对,有些事,作为当事人总该出来面对。
病来如山倒,舆论如海啸。
荒唐的青春风暴,贪得欢愉偏于理想,张扬过后,往往是草草收场。
曹旭走后,路寅菲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又一个的短梦,片段式的回忆里保留着一段她和周纵都不愿意提起的过去。
五年前,路寅菲升入初中前的夏天,北巷口的老榆树依旧结着毛绒绒的黛青色虫果。
曹旭闲来无事总喜欢捉回一两只带回家都弄路寅菲,那是她为数不多憎恶的活物,为了躲避曹旭的撩闲,路寅菲那段时间便总往核心和体校跑。
偶尔帮纪淑萍摆摆球,收收款,打发打发时间,中央空调的冷风比炒冰店一转附带伴奏的风扇凉爽的多。
路寅菲甚至为了吹空调开启了一段不归家的享受时光。
占据了周纵房间的第N天,路寅菲洗完澡蜷缩在床里等纪淑萍来聊天,渐渐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台灯昏暗的房间,周纵默不作声地坐在地板上,他颓败的依靠着衣柜,视线看似落向她,眼神实在空洞。
那样的周纵是路寅菲从未见过的陌生。
他沉稳内敛,惜字如金,外表高冷,唯有一双看向她灼热的眼。
烟草味开始在温馨的房间里流窜,周纵颤抖的指节间火星点点,烟蒂燃尽,微弱的火光带着滚烫的温度目标明确地预备降落到周纵的腕骨。
“哥哥!”
路寅菲跌跌撞撞地摔下床,跪着挪到周纵的身边,抱住他的同时,将烟头熄灭。
“菲菲啊,哥哥好像生病了。”
“没关系,我陪你。”
“我想一辈子呆在你身边。”
“好,那就一辈子。”
稚嫩的承诺对抗着顽强的溃败军。
高压的枯燥生活,连轴转的训练,久不见提升的成绩,以及队里常有讽刺的污言秽语,太多的因素诱导周纵的心理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曾几何时,路寅菲不敢想象,在周纵发病逃回家的那日,如果她没有寄宿在周家,他精瘦的手臂上会烙印下多少伤疤。
周纵生病的情况,他们谁也没有告诉大人,青春期的两人傻乎乎地隐瞒着大人,相互自愈。
路寅菲并不知道周纵对她的感情萌发于那段不堪的经历。
她只记得,从迎康一中坐二路车到体校需要十七站,一去一回三个小时,跨越半个城市偷溜进体校看望周纵的时光短暂却美好。
体校的跑道在烈日下挥发着胶脂的油腻,周纵的宿舍充斥着汗水与霉味,但他的衣橱里永远有她熟悉有喜欢的柑橘香。
周纵训练的时段,路寅菲百无聊赖地躲着树荫到处闲逛,偷看他速度测试后,她会绕过半个操场沿着小径、路过女生居多的蹦床队场地。
纤细轻盈的高挑美女腾空于半空的优美姿态时常惹得路寅菲欣赏驻足。
久而久之,被抓包更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路寅菲忘不了把她堵在墙角高昂着头颅不屑质问于她的女孩儿,她很漂亮,漂亮到精修的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碎片,戳她的皮肉时闪着光却会引发钻心刺骨的疼。
咬牙忍泪的屈辱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对付。
路寅菲不敢在体队游走,周纵的衣橱便成了她唯一的去处。
李指导记得没错,他捉到过路寅菲,也正是被他捉到的当天体校里流传着“周纵金屋藏娇”的谣言。
后来周国强回到迎康接走了周纵,此后他在连顺封闭训练两年,顺利升入青年队。
路寅菲以为她是周纵人生路上最大的“小人”,她护不住他,也会牵绊他的脚步和光明的前途。
温热的液体输入体内,路寅菲从梦中惊醒。
周纵坐在病床边,腕间戴着黑色的口罩,双手合十握紧了她的输液管,他裸露的腕骨上没有烟疤,只有路寅菲留下的牙印。
“醒了?”
“嗯。”路寅菲频闪着睫毛应答,“你来多久了?”
“没看时间,或许有一会儿了吧。”
两人的目光齐齐移到点滴架上的空瓶,稀释抗生素的生理盐水都已见底,难怪她会梦见尘封的记忆。
“曹旭买了粥,应该还是温的,你要不要吃点?”
周纵偏过头柔声问道,路寅菲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乌青。
“你吃了吗?”她反问他,“我妈和曹爸去乡下了,曹旭为了照顾我没来得及给你送饭,你家的泡面还有吗?”
“菲菲。”周纵唤她,无力感使他抽疼着心脏欲言又止。
路寅菲缓缓地扯出一抹微笑,她拍了拍周纵的手说道:“哥哥,你该归队了。
“我们像过去三年一样,不见面,常想念。
你在未来等等我。”
她和他想必都清楚,那些被莫名隐藏的照片不是庆幸是一颗又一颗辩驳不清的实锤。
无论是路寅菲,或者周纵,他们仍旧没有能力轻描淡写地将舆论翻篇略去。
周纵有大好的前途,而路寅菲的精彩人生不足以放弃化身为狂热的赌徒。
他们是两个太过于理智的人,他懂她的淡漠,她内疚于他的无奈隐忍。
周纵的手慢慢覆盖住路寅菲的手背,粗粝的茧磨擦着她鼓动的血管,不舍又不甘。
“我承认来一中有任性的成分,你赶我走是不想同学们因为网络上的种种而改变对我的看法。
“看来做普通人也蛮难的,所以我还是羡慕曹旭,同为你的哥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你身边。”
路寅菲别过脸,看向窗外,晴天的光刺眼,发梢吞噬掉她滑落的一滴泪。
“你当然可以任性,想回来随时回来。”她转眸又是一副粲然的笑脸。
周纵的表情掩盖不住酸涩,他问她,“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再回来?”
“生日吧。”路寅菲脱口而出,“你走得突然,再加上陪了我这么长时间,戒断反应太难,我可能只能强撑到下个月。”
“好。”周纵摸了摸她的头欣然答应。
桌边的两碗粥,一只汤勺来回搅动,周纵喂完路寅菲的每一口,她都要扭过头。
曹旭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攥紧的手机。
被压下的动态事关于路寅菲的词条是:落魄的凤凰爱上攀枝的野雏。
清脆的巴掌声闷响,曹旭真TMD的后悔。
他不该怂恿周纵,打破他规划的完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