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刚破。
深水城的天空,还笼罩在一片深邃的、如同天鹅绒般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之中。
黑杖塔,首席副典仪办公室。
盖尔·德卡里奥斯,终于,落下了他那支早已不堪重负的、由狮鹫羽毛制成的羽毛笔。
他靠在那张巨大的、由乌木制成的弧形“执务岛”的椅背上,用一种充满了疲惫的姿态,揉了揉自己那因为长时间阅读和书写而变得酸涩的眉心。
在他面前,一份厚厚的、用魔法墨水书写的、关于昨夜那场“幽暗山上层侧廊”区域二级奥术威胁肃清行动与‘资产’回收”的官方报告,已经完成。文件的封面,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充满了“规则”美感的字体,清晰地标注着它的编号与密级:
【文件编号:BST-A77-01】 【保密等级:仅限领主亲阅(EYES ONLY - LORDS' COUNCIL OF WATERDEEP)】
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提交,必将在领主议会,掀起一场关于“城市安全”与“巴尔信徒威胁等级”的、巨大的风暴。
但现在,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那即将要泛起鱼肚白的天际。他没有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用来休息的隔间。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看看,他那几位充满了“惊喜”的小家伙们。
当他推开伊尔玛特神殿那扇厚重的、被施了“静音咒”的病室门时,一股混合了清冷药香与三个孩子那均匀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呼吸声,迎面而来。
他放轻脚步,如同一个穿行在自己领地里的、无声的影子。
他看到了。
在靠门的那张病床上,西里斯,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四仰八叉的姿势,睡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偶尔发出一两声充满了“美食”意味的、满足的呓语。
而在另一张,更靠近窗口的病床上,则是一幅……让他那颗早已见惯了各种奇观的、属于“大法师”的心,都忍不住,微微一颤的、宁静的画面。
雷古勒斯,正安静地、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平稳。
而艾歌,则依偎在他的身侧。她那颗小小的、银色的脑袋,正挨着他那颗同样小小的、黑色的脑袋。她的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的被子上,仿佛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他的存在。
而在他们的枕头边,那条小小的、紫色的仙女龙,也同样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鼾声。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睡在一起。像在暴风雨过后,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相互依偎着取暖的、疲惫的幼兽。
然而,就在这份充满了“治愈”力量的、宁静的画面之中,盖尔,却立刻,注意到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充满了“锐气”的存在。
黎明的第一束光,如同最锋利的、冰冷的刀片,穿透了深水城那深紫色的、黎明前最深沉的夜幕,照亮了那卷摊开在床头柜上的羊皮纸。
照亮了那充满了“规则”与“力量”的、锋利的标题——
《关于十五年前,深水城码头区纺织女工‘艾琳·索恩’凶杀案之并案复检申请》
盖尔·德卡里奥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到那个标题的瞬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沉重的……沉默。
他心底那条早已在经历了无数次“神祇”与“凡人”的、生与死的考验后,变得坚不可摧的“理智”之弦,在这一瞬间,被那个年仅八岁的男孩,用一种最安静、也最有力的方式,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同样“年轻”的、充满了“野心”与“天赋”的自己。
那个曾经痴迷于力量,甚至狂妄地,以为自己可以用更强大的“魔法”,去取代神明、去“修正”整个宇宙秩序的、愚蠢的自己。
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终于在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充满了死亡与背叛的废墟之上,懂得了“人性”那看似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光芒。
而现在,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试图去“改变”宇宙的、狂妄的“天才”。他只是一个,在经历了所有风暴之后,选择回到这座城市,用自己那份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力量”,去努力地、笨拙地,维护着这片“规则”的、脆弱的“温度”的、疲惫的官僚。
他看着眼前这份,由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在一夜之间,用最冰冷的“逻辑”与最滚烫的“承诺”,所共同铸就的、充满了“规则”力量的申请书。
他看到了一种,他自己年轻时,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一种更纯粹、更克制、也更充满了“人性”的……强大。
这个孩子…… 盖尔在心里,用一种充满了自省的、复杂的语气,对自己说,他正在用我曾一度轻视的方式——法理与文字——去做我当年,以为必须用‘神力’,才能完成的事情。
一股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怜惜”与“共识”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选择走上这条“理性”之路的人,注定是孤独的。但他,也同样知道,自己不能,也无法,去阻止他。
因为,他终于,在另一个更年轻的、也更纯粹的“同类”身上,看到了那个他自己,花了半生才明白的、最终的“真理”。
——知识的最高形态,不是“造神”,而是“修正人世”。
他那属于“学者”的、充满了感性的思绪,到此为止。
下一秒,他,又变回了那个属于黑杖塔的、绝对理性的“首席副典仪”。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扫视着那份申请书的内容。
当他看到,“提交机关:提尔神殿、港务治安署、黑杖塔法证处”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棋逢对手的赞许。
他不仅懂法。盖尔在心里想,他还懂,权力的‘互锁’。
紧接着,他看到那段关于“建立‘承认城市在流血→系统性止血’的处置范式”的、充满了“革命性”的论证。他不禁因为这份远超时代的、冰冷的智慧,而感到了由衷的战栗。
最后,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句充满了“立法者”口吻的、不容置喙的最终陈词——“——让城市,在判决书上,负责”——之上时,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份文件,必须被提交。但,绝不能,以他的名义。
盖尔的脑海中,瞬间,就开始了另一场充满了“风险评估”与“政治博弈”的、高速的推演——是否该由“黑杖塔法证处”的名义来提交?自己,是否该在上面,签下那个足以代表“黑杖”意志的名字?其中,又有哪些过于“锋利”的措辞,需要被删改,以免在领主议会,掀起不必要的政治风暴?
以及……
他该如何,去保护这个年仅八岁的、在无意之中,为这座早已习惯了“沉默”的城市,递上了一把最锋利“手术刀”的孩子。
让他那份充满了“理想”的、纯粹的光芒,不被那些早已习惯了黑暗的、更庞大的“阴影”,所利用,或吞噬。
“雷古勒斯·布莱克……”
他看着那个还在沉睡的、瘦削的身影,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充满了“敬畏”与“心疼”的、复杂的语气,轻声自语:
“你写了一份,足以让这座城市,重新去定义‘自身伤口’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