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头,往上——桂花树上挂着件东西”,说话者咬字轻慢,“啪——”
“啊啊啊啊啊!!!!”
尖叫的小孩扑进一旁默默的空乘怀中,“阿姨,阿姨,我再也不敢了……”
那位“阿姨”默默不语,拉下眼罩,沉入梦里。
国庆连带中秋假期,机场迎来“无陪伴儿童”的小高峰,空姐小声安慰好这位全程狂吠的活爹,飞机已经开始准备下降,她要起身离开,突然被几米外的一位先生吸住了视线,对方神色复杂地站着,仿佛在看一位故人,准确地讲——
帅哥是在看她手边歪头熟睡的这位女士。
“先生,我们的飞机就要降落了,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坐下系好安全带。”
对方扶住前座,似乎难以支撑。
他身旁“无陪伴儿童”的两只小手正奋力掰着他的手心,观察着形势突然安静下来,小声问道,“叔叔,我跟你抢东西让你这么伤心吗?”
*
钢铁镶边的玻璃三角顶给黑米糕色地砖打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光,斜端着手机的青年目不斜视地避过,路过的npc左右腿几同麻花缠绕滑进电梯,手指杵住开门键,电光炯炯发射,biu——反弹,此人已走入盲区,接着是沉重的防火门合拢的声音。
嘁,走消防通道的奇行怪。
特藏书库,五楼……半。
真没想到图书馆竟然有《浪客行》,这归功于学校的ILAS数据库。先搜燕安大学,再点图书馆,再……闻约茫然盯视的空当,正红界面正不断吞吐着垃圾特效,那是“每日馆推”版块,蓝色小字一闪而过。
五……楼半,闻约将左肩包带抿紧,上一次到图书馆是两年前新生入学,讲解员敬业至极,整整十层全数扫荡……但那是新校区。
导航栏显示第五层已经最高,而最高层是会议室。
最高层到了。
闻约明显感觉它跟前几层楼高不同,像扯长的颈子,把头拔高了几节,鸟笼一样悬在抹了白泥的四壁间,门已拆了,露出发黄的老式安检门和白刺的顶灯。
进门,左边是储物柜,倚着的墙围成一个天井,挖出的窗户正好看见一楼的三角尖顶,夜色深浓。
特藏书不外借,闻约放好包,才过了安检门一半,听到敲木头的声音,“同学,要押校园卡。”
电脑显示屏后抬出一张□□脸,是一大爷,胖胖的两指头点着油得发亮的木格子,刚好把内头的一张卡“咔嗒”碰倒,隐住名字、照片,斜出背面校徽。
大爷见他依样放了,趴下亮出个光脑壳。
墙上牌匾贴满,闻约走过“外国文学研究所”,在铁架迫人的阴影里停住,银灰的“500室”浸在红漆里,滑块指向“空闲中”,门上玻璃也是黑的,没人。门手是老式旋转把,机括扭动时咔咔响,细微的“嘣”一声弹响后,远处大爷突然扭了扭身子,闻约连忙闪进室内。
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窗帘闭得紧,闻约摸到开关,用了力才摁动,灯瓦数极低,他还从没见过比这败落的图书馆配置,地板踩着都下陷,书扉页里竟然夹着借书卡。
相传学校建于墓地之上,人气旺则阳气盛,能镇阴气,燕安大学校史百年,藏书馆亦然,闻约的手搭在铁架上,又陈又冰的阴气悠悠渗进肌理,九月秋老虎发威,室内却注了冰般冷透了。
终于找到《浪客行》。
这是闻约的小学读物,连载出了几十册,武士大叔勇闯天涯怪奇妙的,等他妈觉得内容不宜时只差最后小半本了,就此留下遗憾。
两肩有温差,翻书的手很冰,有什么吹过耳边。一阵带温度的……风……吗?
他缓缓侧头,余光看到肩头上搭着一截衣角,险些尖叫出声,直接梦回被推销现场,巧笑倩倩的销售员就差贴上来从袖口伸出白骨玉指——
呲——闻约猛地扯开帘子钻了进去,暑气蒸在后背,前后冰火,头顶又间断嗒——嗒——嗒——轻响,他匆匆扫一眼,原来是滑轨里的游轮还在左右不休。
嗐……自己吓自己。闻约松着气半跪下,从铁架上抽.出最后一册,开头和结尾很熟悉,这竟然不是最后一卷,他拿书脊磕了一下铁架。
好奇怪。
数据库明明说在库啊,倒数第二层塞满了,最后一册会不会在最下面?闻约伏下身,一股气息拂过他的手腕——
“啊!!!!!”
一个平躺在冰冷的书架底层,正冷冷盯着他的……像人一样的东西,这感觉真是奇妙的要死了。
闻约想逃,但不知何时手脚已经被捆住,那女鬼极顺利地一把将他拽到跟前,然后——一巴掌上了去。
闻约被迫吃进一口空气,飞快短促的冰冷金属味,连同惊叫一起压进心脏,心跳快得无法可想。
女鬼受制于狭窄书架,两只手却如擎天之柱,一只牢牢扣进闻约肩内,等另一只感到他再无出声意图,方都缓缓松了,复躺回安息之地,把眼闭了,仍是安宁之态,说——
“轻点声。”
闻约已说不出话来,后背冰凉得茫茫然点完头,又低头把缠到小腿的单肩包带给解了,把灯按了开门闭门逃去也,不想正见那管理员一手开眼镜盒,眼眯眯地虚望来,闻约拳一握反身往前直走,又找了扇门钻了进去。
又一间屋子,但有自然光,青年疾走过一排排窒息的书架,暗暗发誓永不再来五楼半,不,再也不来图书馆了。
墙的尽头就是开关,闻约把墙靠住,闭眼,心呯呯地听门外动静,灯还是不开了,管理员看到光会推门进来的。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