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珏是怎样来的不重要了,他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叫了一声便没再叫住他。
但宋言珏却还是一言不发地,站直,收剑入鞘,然后负手走到那颗桃花树下。从始至终都背对着他,也没有片刻回头。
像是在下定决心逃避,不,离开着什么。
结界里巨大的动静不会传到外面,下属和徒弟都正在院中。宋言珏的华裳被风鼓动扬起,他似乎微微偏了下头,短到江轻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他此刻是什么表情呢?在一片寂静中江轻云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知道?他又想。
长风掠过四面边檐穿堂而过,桃花四散,只余树上挂的两只金铃叮当作响。
过了会他看见对方好像抬起左手,拧了拧眉心。
*
仙盟。
仍是幅素雪负山若素装,仙鹤遥飞白云间的景色。身着弟子服饰的众人有条不紊地各忙各的。
明云帆刚看完重伤昏迷的林师兄,深可见骨的长短伤口遍布全身,伤处中毒溃烂永不愈合,用了许多名贵药膏仍不见多少起色。
现在他正准备入玄清殿,殿内非常冷清,冰透无暇的白玉砖在春末都透着深深寒气。明云帆恭敬走进去,不敢抬头看。
他每次入殿都不由又想起:当年宋言珏年纪还是很轻,有些人不服他。他任盟主那日几个琼华宗和上观台剑宗的长老真人亲身到玄清殿来阻拦。
那时所有人都站在阶下,宋言珏上了一半玉阶站定,转过身看着他们。
一个长老欲上阶先挑衅询问,而另一位也想上前,面色都充斥不悦、反对。那么几个太上长老散发的气场压得其它仙盟弟子大气不敢出。
时至今日,他早已忘记那些人如何闹如何说了,只记得几颗头颅混着腥臭的红血骨碌碌从玉阶上滚下。
个个瞳孔瞪大,眼里反着长生灯的明亮烛火。
顿时尖锐厉声斥责和质询一同袭来。宋言珏锦靴踏上白玉阶,像什么都不在手的一步步往上走。
白衣华袍没染上一丁点血色,靴底也干干净净,一掀衣袍坐在盟主椅上俯视着他们。
第一天任盟主,宋言珏就杀了三个人!——比前盟主还要更甚。
此后,大殿终于一直清静了,或者说,上重天所有人听到“来玄清殿见我”就胆寒忧心不己。
而今日午晨,盟主在办公途中神色勿勿地走了,半个时辰回来后带着受重伤的林锦度和那位小师弟。宋言珏修为剑术天下独绝,林师兄好说也是练虚期修为。
…何至于此?
现下明云帆进殿半天没听见动静,没时间考虑。身子反一下绷紧,缓缓仰头看去:案上还堆着叠薄册折子,对方正垂头低眸,流露出了些许疲惫,眉心微皱成个川字,不知在想什么。
而那右手上,竟是裹了层绷带。
还没等细想宋言珏便直接对上他的眼睛,眸心幽红,似乎略略上下扫了两眼他,道:
“何事?”
他知道盟主这状况不对。
明云帆立即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了,双手奉上一叠名册:“盟主,这是登基大典和岭南墓尸的的调查明细。”
“嗯。”宋言珏略一点头,不欲多言的样子:“你放下吧。”
“然后吩咐他们以徐府为中心彻查方圆十里的地方,别太张扬。”宋言珏顿了一下,又道:“你先去看着林锦度,等他醒了再来。”
*
午后烈阳当空,微风鼓浪拂过沿岸数里垂柳。暑气燥,石板凉,街上游人多稀疏。
江都一间酒肆人满为患,而一个半大孩子正吭哧吭哧地爬上二楼前往个雅间。过了门口,反到慢下来,他侧耳又听不见声,只谨慎瞄了周围,小心翼翼敲了三下门。
两短一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人高马大的粗衣汉子,嘴里正叼着只烧饼吃,见这孩子赶紧取下,扭头道:“帮主!那小孩来了。”
那屏风后立马传出道响声:“让他进来吧。”
小孩蹑手蹑脚走过屏风,屋里摆了张月牙桌,中间是个有纹身的汉子,左边是个清俊的男子,不算壮,但有种智气。
右侧两个女子,身形一个很是魁梧,正扎着高马尾正喝着热酒。另一个头发割成齐耳扎在脑后一团,凤眼侧过看他。
桌上摆着盘硬菜肘子,周围几些烧饼、卤胡豆和素凉拌,中间还温着壶酒。
看残局显然是已经吃了一半了。
“王二!你先去给这孩子点个卤鸡腿子。”屏风外的人应了句开门走了,中间的汉子看了几眼这小孩,对他点头道:“小子,你,过来吧。”
“今早叫你看的那两个人,看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