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终于陆续亮起灯火，起初只是几扇窗后透出昏黄的光，后来街巷深处渐渐有了人声。魏军没有在城中大肆庆贺，也没有纵马驰骋、喧哗扰民，士卒们依照军令分批驻扎在指定营地，巡逻的队伍沿着街巷有序经过，倒让那些原本紧闭门窗的百姓渐渐放下了几分戒心。

萧婉站在官署二楼的廊下，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正出神间，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阿姐，今日真是对不住。”

霍衍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官署事务，换下了沾染尘土的外袍，只穿一身素白常服，乌发束在玉冠之中，几缕未曾收拢的碎发垂在鬓边，或许是伤后失血未完全恢复，唇上少了往日的颜色，却让这往日里倨傲的少年帝王显出一丝脆弱之感。

“军医不是让你少走动吗？你倒是好，全然不放在心上。”

“阿姐如今倒是愈发有做太后的威风了，朕不过出来走走，也值得你说上这么一长串。若是让旁人听见，还当大魏的江山不是朕在操持，倒是全系在阿姐一句话上了。”

“陛下既然知道自己是陛下，就该知道爱惜身子，而不是仗着年轻，便把军医的话当作耳旁风。”萧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却仍惦记着他的伤，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道，“明明有御车不乘，非要骑马，是不是牵扯到伤口了？”

霍衍没有立即回答，只转过头看她。廊外的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原本幽深冷冽的眸子照得微微发亮：”嗯，好痛，阿姐既然这么关心朕，不如帮朕上药？”

这人就是这样，给个杆儿就顺着爬，她真是多余问了。她索性收回目光，转身便要去叫医官，口中还不忘敷衍道：“陛下既然疼得厉害，还是让医官来得好，我又不懂这些，万一弄疼了你，岂不是罪过。”

萧婉转身抬步，却被背后之人拽住了袖口，“阿姐，别走，陪朕待一会。”那声音里竟然有隐隐的令人心疼的脆弱。

她轻轻叹息，终究还是依了他，同他并肩观灯火。

“阿姐，你今日见乐城百姓，觉得他们是真心迎魏军入城，还是因为蜀军走了，才不得不重新低头？”

萧婉沉默片刻，道：“人心不是一面旗子，不会因为城头换了谁的旗帜，便立刻跟着变成谁的人。百姓只想活下去，想要家中有粮，夜里能够安睡，孩子不必担心哪一天又有军队闯进家门。若朝廷能够做到这些，他们自然愿意归附。若做不到，即便你今日杀了所有开门迎蜀的人，明日也还会有人在敌军兵临城下时选择开门。”

萧婉转头看他，小皇帝却出奇地并未反驳，只是也转过头静静望着她：“阿姐是不是觉得朕很没用？”

她就知道，这个小冤家不可能向他白日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所以，被连下五城还是很伤自信心的吧？连失五城的消息传回洛阳时，他曾两日两夜不曾合眼，朝臣们在殿中苦劝，他却执意御驾亲征，宁肯将自己置于险境，也不愿让旁人以为他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她那时便明白，这一场败仗伤到的绝不仅仅是大魏的疆土，还有霍衍才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

可是怎么办呢，自己养大的自己哄呗：“衍儿，不必急着让他们证明自己忠于大魏，先让他们相信，大魏不会再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就够了。至于人心，只要能让老百姓活下去，活得好，总能慢慢养回来，这道理你一直都懂不是吗？既然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便不必总盯着自己先前失去了多少。”

“更不必急着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阴宣确实有本事，此前的战局也确实对大魏不利，可你身为帝王，却不惜己身，御驾亲征，冲锋陷阵，你已经做得足够好，接下来我们一起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好不好？”

面前女子的眸中似有灼灼火焰，那火焰一直引领他，温暖他，灼烧他，吸引他，这么多年，他多少次想将自己也燃烧在那火焰里。

“阿姐，答应朕，任何时候都不要背弃朕，好吗？”

萧婉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疯，敷衍回了一句：“你开什么玩笑呢？你我本是一体啊。”转身准备回房休息。

谁知才刚走出两步，便听见霍衍在身后叫她，她回头时，见他仍站在廊下，夜风吹动他白色的衣袍，映得那张过分昳丽的脸越发绝艳，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令萧婉不敢直视的炙热。

“阿姐。”

“又怎么了？”

“明日一早便要南下，今夜早些歇息，不许再四处乱走。”

萧婉听得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四处乱走了？”

霍衍没有接话，只看着她，眼底隐约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萧婉被他看得心虚，终于想起尾水那一夜自己独自出营、私会阴宣的事情，顿时有些理亏，却仍旧不肯在嘴上服软，只丢下一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霍衍才慢慢收回目光。

“阿姐，你要一直一直陪着朕。你若胆敢背弃，朕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