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城既已收复，霍衍便没有在此久留的打算。他命随行的王召暂领乐城守将之职，接管城中兵马与防务，另遣快骑回洛阳，将战况与地方情形一并奏报，待朝廷选派的新任太守抵达之后，再行交接。

至于城中因战事而荒废的仓廪、户籍与赋税诸事，则命王召逐一清查，不许借战后整顿之名扰民，更不许有人趁机侵吞官粮、私夺民产。

待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天色方才透出些微亮意，营中已传遍拔营南下的军令，沉睡了一夜的营地顿时苏醒过来，马嘶人语与兵甲碰撞之声交织在一起，惊起了城外林间栖息的寒鸦。

少年帝王一身玄色轻甲立在营外，正听卫凛禀报前方斥候探得的消息。晨风掠过他的衣袂，将肩头那袭墨色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的面色仍比平日苍白几分，听人说话时看似心不在焉，偶尔抬眸望向远处的官道，目光便像穿透了层层晨雾，可萧婉知道，这表面上的玩世不恭不过是他的伪装。

今天总不能骑马了吧，他若是对自己的身体自损自弃，她可是不答应的，把他养大耗费了她多少时间精力呢，萧婉想。

正要上前劝说，霍衍却像是早已察觉她的目光，转过脸来，唇边甚至还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悠闲从容地走向她，低声道：“阿姐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萧婉单刀直入说道：“今日陛下坐马车吧。”

霍衍闻言，眉梢微微一扬，竟没有立即反驳，过了一瞬才慢条斯理地道：“朕今日本就没打算骑行。”

萧婉才稍稍放下心来，便听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了，朕伤还未痊愈，身边少不了贴身服侍之人，阿姐如今作为朕的贴身内侍，自当与朕同车。”

她望着那张眉目清艳、神色无辜的脸，恨不得将方才那句劝说原封不动地咽回去。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五城之中，墨城虽非城池最为坚固的一座，却是整个战局的枢纽所在。此城北接乐城，南通其余三城，东西两面又有官道与山间驿路相互贯通，既是南北粮道的必经之处，也是蜀军调兵遣将、互为声援的关键所在。

是以，墨城既是霍衍收复失地必须迈过的一道关隘，也是阴宣能否继续掌握战场主动权的关键。此城一日不失，蜀军便仍有周旋之地；一旦易主，五城原有的攻守之势便将随之改写。

霍奇的大军已经在赶赴墨城的途中。此前他率领十万兵马驰援阳平关，却被阴宣的疑兵牵制，始终未能与蜀军主力正面交锋，直到霍衍亲临前线，魏军才终于有了重新夺回失地的机会。

如今霍奇奉命南下，与霍衍会合之后，魏军便能集中更多兵力围攻墨城，只是与霍奇纠缠多时的蜀将魏添也绝不会坐视不理，一旦双方兵马在墨城附近相遇，势必又是一场恶战。

大军行至午后，终于抵达墨城北面的平原。

远远望去，那座城池正伏在秋日灰沉的天色之下，城墙依着地势向两侧延伸，北门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既没有明显的壕沟，也没有密密麻麻的鹿角拒马，乍看之下，竟不像一座已经做好了长期守城准备的城池。

可当魏军继续向前，城墙上的情形便渐渐清晰起来，只见蜀军早已列队而立，弓弩手分守各处垛口，城门两侧又筑起数座新垒，旗帜沿着城墙一字排开，虽不见多少喧哗，却隐隐透出一股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

霍衍没有命大军径直逼近城下，而是在距城十余里的平地扎营，一面让斥候继续探查四周地势，一面等候霍奇的主力抵达。待营帐搭起、辎重安置妥当，中军便传来召集诸将议事的命令。

“陛下，墨城守备比乐城严密得多，城中至少有上万守军，南面另有蜀军机动兵马，人数尚未探明。”卫凛将一枚木制军筹放在舆图上，指向墨城以南的一条道路，“据斥候回报，近两日有不少蜀军辎重经此道向北运送，想来城中粮草尚足。若我军贸然围城，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奏效。”

霍奇尚未赶到，帐中诸将的意见大致分为两派，有人主张先围城，待主力会合之后再行强攻，也有人认为应当趁蜀军尚未完全完成布防，先遣精兵夺取南面的交通要道，切断墨城与其余三城的联系，使城中守军失去援助，再以主力从容攻城。

霍衍的目光落在那枚代表蜀军守军的军筹上：“上万？”

卫凛微微一怔，不知陛下为何忽然追问这个数字，仍旧答道：“斥候几番查探，城中守军约莫五千上下，虽不能尽数查清，却应当相差不远。”

“若阴宣的主力只有这五千人，他又何必在南面另置机动兵马？其余的兵力去了何处，又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霍衍低头看着舆图，手指沿着墨城以南的道路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两山相夹的狭窄地势上。那里名为石门隘，是南北官道经过的一处险要之地，若要将粮草从南方运往墨城，便绕不开这条道路。而石门隘以东，还有一条早年运盐时修筑的旧驿道，虽然山路崎岖，不利于大批辎重通行，却足以容纳步卒与轻骑穿行，若有人先行占据隘口附近的高地，便能俯瞰官道，随时威胁往来军队。

“陛下的意思是，先夺石门隘？”卫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一动。

“石门隘自然要夺。”霍衍说着，抬眸望向帐中诸将，带着帝王从容不迫的气场，“墨城也要攻。霍奇大将军的十万兵马即将抵达，待两军会合，魏军无论兵力还是战力皆占优势，阴宣纵然用兵奇诡，也不可能凭一座城池便挡住我军南下。”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十万大军一旦抵达，魏军便足以在墨城北面形成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即便蜀军据城固守，也很难在正面战场上与之抗衡。更何况，霍衍御驾亲征之后，魏军士气已有所恢复，乐城收复的消息传遍诸营，诸将无不盼着趁势夺回失地，若此时迟疑不进，反倒可能错失战机。

霍衍命卫凛率领一部精兵先行前往石门隘，阻断蜀军从南面向墨城输送粮草与援兵的道路。

卫凛领命而去时，萧婉特意走到营外相送。她内心隐隐不安，想要叮嘱，却又想着这个少年身经百战，想得肯定比她更周全。

少年将军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年轻的面容在日光下显得英气勃发，眉宇间既有久经沙场的沉稳，也有身为将领的锐气。见萧婉久久不语，他反倒笑了笑，低声道：“殿下放心，不过是夺取一处隘口，末将还不至于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石门隘地势险峻，若途中遇见异常，切不可贪功冒进。阴宣既然能连下五城，绝不是只会守着城墙等人来攻的对手，你此行务必多留几分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