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会哄他。

她是不是只是知道他想听什么，所以便挑最动听的话说给他听？

她是在骗他吗？

霍衍眼底那点几乎要亮起来的光又慢慢沉了下去。

“当真？阿姐莫不是在哄我？”不知为何，萧婉在其中听出了一丝危险冰凉的味道。

“我说救你便救你。你若真死在我面前，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忙活了？”

“那不是更好，阿姐可再扶幼帝，重新摄政。”

萧婉觉得这人实在没救。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懒得再同他纠缠，低头去看他身上的甲胄，却在真正靠近之后，忽然闻到一股比先前更浓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

霍衍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平淡得仿佛她问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

“不严重。”

萧婉根本不信。“把甲脱了。”

霍衍挑眉。

“阿姐不避嫌了吗？”

她已经懒得同他客气，径直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甲扣。

直到一件件沉重的甲胄被卸下来，萧婉才真正看清，这一夜究竟有多凶险。

肩甲之下有一道刀伤，伤口虽然不深，却从肩侧一直拖到背部，血迹已经凝成暗红色；左臂还有数处擦伤，其中一处甚至将衣料都磨破了。最严重的却是在腰侧，大约是被长枪尖端斜斜扫过，虽然没有真正刺进身体，却撕开了一大片皮肉，血早已透过中衣，同布料牢牢黏在一起。

萧婉方才还算轻松的神情一下便沉了下去。

她盯着那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许久没有说话胸口却像突然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知道打仗会受伤。也知道霍衍既然亲自上了战场，便不可能毫发无损。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帝御驾亲征，大破之”，原来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这样一身刀伤、血迹与未干的泥尘。

萧婉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气，可那火气才刚冒出来，她自己便已经明白，真正压在下面的根本不是生气，而是后知后觉的惊惧。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仿佛一下将昨夜战场上的刀光、箭雨与马蹄都重新带到她眼前，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再如何聪明、再如何强悍，也终究只是血肉之躯，并不是史书上那几个不会受伤、不会流血的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既然是皇帝，坐镇中军一样可以激励士气，谁让你次次往最前面冲？”她怒。

霍衍像是没想到她会为了这几处伤真的动怒，只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神情仍旧平静，仿佛那裂开的皮肉并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般：“没有伤到要害。”

这句话非但没有让萧婉安心，反而像是在她本就绷紧的情绪上又添了一把火。她猛地抬头看他，眼中已有了明显的怒意：“所以呢？只要没死，就都算没伤到要害，是不是？”

霍衍微微一怔，可萧婉已经不愿再同他争。那几道伤口实在太刺眼，尤其腰侧那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看得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眼眶也跟着发涩。她不愿让霍衍看出异样，只匆匆移开目光，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叫军医”，便转身想走，也不知究竟是真的急着叫人，还是不愿让霍衍看见自己眼底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水光。

可她刚转身，衣袖便被人轻轻拉住。那力道很轻，甚至没有半点要强留她的意思，只是指尖悄无声息地勾住了一小片衣料，仿佛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那只手便会自己松开。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几乎称不上阻拦的动作，却让萧婉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因为这个姿势实在太熟悉，熟悉得几乎在触感传来的那一刻，某些已经久远的画面便自行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霍衍十一二岁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看起来格外乖巧的时期。那时候他已经渐渐学会把锋利藏起来，在外人面前越来越像一个沉静懂事的皇子，唯独面对她时，偶尔还会露出一点孩子气。每当她要离开，他有时便不说话，只悄无声息地伸手拽住她的一小片衣袖。也不求她留下。只是抬着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望着她。每到这种时候，萧婉明知道他大概又是在装可怜，最后却还是很难真的把袖子抽回来。

萧婉低下头。如今那只手已经早就不是孩子的手了。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执剑习武，掌心与虎口都覆着一层薄茧，已经比她的手大出许多。

方才还积在胸口的火气竟莫名散了些，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酸软。她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把袖子抽走，只轻声问道：“怎么了？”

霍衍似乎也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指尖微微一顿，随后便松开了她的衣袖。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将视线移开，像是不愿承认方才那一瞬间竟仍旧保留着少年时的习惯，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没什么。”

晨光恰好从帐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而疲倦的脸上。经过整夜厮杀，他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唇色也比平日淡了许多，偏偏眉眼仍旧艳得惊人，这副模样竟让他显出一种极少见的脆弱。

萧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霍衍却抬眼看她。

萧婉心口轻轻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