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水一战之后不过三日，战局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阴宣并没有继续北进。相反，原本分散驻扎在各处的蜀军开始陆续后撤，几处距离魏军较近的前哨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撤去，甚至那些负责侦察与骚扰魏军的轻骑，也渐渐减少了踪迹。

帐中不少将领都觉得其中必然有诈。毕竟阴宣此前连下五城，蜀军士气正盛，尾水夜战虽然没有占到便宜，甚至因为卫凛的突然奇袭损了部分粮草辎重，可那场仗终究没有真正动摇蜀军根本。主力尚在，中军未失，阴宣本人更安然无恙，若仅凭这样一场算不上惨败的失利，便让这个此前一路北上的蜀国丞相突然心生退意，未免太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霍衍却并未因此显出多少疑虑。

那日中军议事，他腰侧的伤尚未完全愈合，因此没有像往常一样披甲，只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窄袖长袍，外罩一件极轻的墨色薄氅，坐在铺满舆图与军报的帅案之后。经过一夜鏖战又连续处理数日军务，他眉宇间仍带着些许未消的倦色，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一些，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仿佛伤势与疲惫反倒将那些属于年轻人的躁意一点点磨去了，只余下一种越来越沉静的锋利。

“阴宣不是要退。”霍衍终于开口，方才还有些杂乱的议论渐渐静了下来。他顺手将乐城与墨城之间那条驿道勾出一道浅浅的朱线，目光仍落在舆图之上，“他是在收缩战线。”

卫凛向前半步看了看那张图，若有所思道：“陛下的意思是，他不准备再将兵力分散在五城之中？”

霍衍微微颔首。

此前阴宣能够一路北进，又在短时间内连下五城，本就占了魏军内部应对失措的便宜。霍奇率领的主力被疑兵牵制在阳平关一带，沿途各城守将既不能互为声援，又因蜀军骤然而至而人心惶惶，有的弃城而逃，有的索性开门投降，五座城池几乎是在魏军尚未真正组织起一场像样反击之前，便相继落入了阴宣手中。

可如今局势已经变了。

霍衍亲临前线之后，魏军主力终于在尾水站稳脚跟，阴宣试图趁魏军新至、立足未稳而发动的夜袭又未能奏效，反倒因卫凛突袭蜀营而失了不少辎重。此时蜀军若还像最初那样，将兵马平均分散在已经夺取的五城之中，看似寸土不让，实际上却等于主动将自己拆成五段，任由魏军集中优势兵力逐一攻取。

这其中，乐城尤其不值得死守。

此城虽位于两条驿道交汇之处，北可接尾水、南可通墨城，在蜀军一路北进时曾是极为便利的一处中转之地，可一旦北进之势受阻，它的弱点也随之暴露出来。乐城城池不大，墙垣又远不如墨城坚固，更重要的是它的位置距离蜀军如今真正能够依靠的主力太远。霍衍若大军压境，阴宣至少要留下三四千人驻守，可倘若魏军并不急着攻城，反而从两翼绕过乐城、直取其后方驿道，那么被留下来的这数千人便极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孤军。

阴宣不会拿几千名精锐去换一座已经失去进攻价值的城。

“所以他现在撤掉前哨，不是在向我们示弱，而是在把伸出去的手一点点收回来。”霍衍指尖从乐城缓缓移向更加靠南的墨城，“他知道我们迟早会南下，与其等朕来替他决定哪些地方该舍，不如自己先舍。”

帐中安静了片刻，几名原本还担心蜀军诱敌的将领对视一眼，神色都渐渐有了变化。

卫凛问道：“那我们便先取乐城？”

霍衍将朱笔轻轻搁在案边，没有因为即将收复第一座失城而表现出多少兴奋，只抬起眼看向帐中众人，缓声道：“明日拔营南下。阴宣既然肯主动舍下一座城，朕自然没有替他留着的道理。”

第二日天色刚刚泛白，魏军便开始拔营。

秋日清晨雾气颇重，尾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随着马蹄声与车轮声响起，沉寂多日的营地渐渐活了过来。军旗在晨风里展开，成列的步卒依次走上官道，辎重车与骑兵前后相接，队伍绵延数里，几乎看不到尽头。

从尾水到乐城的一路上，斥候的消息不断送回。

最开始只是说乐城附近出现的蜀军游骑越来越少，魏军向前推进二十余里，也只远远看见过几匹负责监视的斥候。再后来，先行探路的兵士发现，原本驻扎在乐城北面的一座蜀军小营已经被主动拆去，帐篷、粮草与军械全都运走，甚至连木栅中较为完好的木料都没有留下，只余下一地发黑的灰烬和凌乱的车辙，显然撤得有条不紊，并非临时溃逃。

直到午后，最后一队斥候快马赶回，才终于确认了此前的判断。阴宣确实已经放弃乐城，城中驻守的三千余名蜀军于昨夜分批南撤，能够带走的兵器、弓弩与军械几乎全部被带走，只留下少数轻骑分散在乐城以南，继续监视魏军的行动。

这个消息一出，几名随驾将领都明显松了一口气。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回第一座失城，无论如何都值得欣喜，更何况自阴宣北上以来，魏军屡受挫败，朝野震动，如今终于能够将第一座城重新收入版图，对于低迷已久的士气也有极大的鼓舞。

霍衍却始终没有下令加快行军。

彼时魏军距离乐城已经不足十五里，天气极好，秋日的天空高而清朗，官道两侧大片庄稼已经泛出成熟后的金黄，远处起伏不高的丘陵之后，甚至已经能够隐约望见乐城灰黑色的城墙。那座原本属于魏国的城池就这样伏在平原尽头，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越是如此，越让人难以真正放下戒心。

卫凛从前军策马回来，与霍衍并行片刻之后，望着前方道：“陛下，几路斥候送回来的消息都一样，看来阴宣当真是舍了乐城。”

霍衍闻言没有立即回答，只微微收紧缰绳，使胯下战马慢了下来。秋风自南面吹来，将他玄色披风的一角向后扬起，也吹散了鬓边几缕未曾完全束住的长发。他目光始终停留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廓上，沉默片刻之后，才道：“兵马撤走是真的，舍城也是真的，可阴宣若真打算把一座毫无准备的空城留给朕，那便不是阴宣了。”

卫凛侧过脸看他，神情微凝。

霍衍却已经继续说道：“城池可以不要，驻军也可以撤，可临走之前能做的事情太多。若换作是朕，既然早知道敌军紧随其后，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对方舒舒服服地接手一座完好无损的城。”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周围几个方才还隐隐带着喜色的将领却都渐渐收敛了神情。众人都是久经军阵之人，自然知道一支有序撤退的军队能留下多少麻烦。城外道路可以掘坑设障，桥梁可以提前毁去，粮仓可以埋下火油，井水甚至可能被投毒。便是什么都不做，只需在城中暗藏几十名死士，等魏军主力入城之后趁夜纵火，便足以将一座原本已经到手的城池搅得鸡犬不宁。

更何况，安排这一切的人还是阴宣。

对于这样的对手，任何过分顺利的事情都值得怀疑。

于是距离乐城尚有十余里时，霍衍便命大军暂缓前进，只派数队斥候分别从东西两面绕城探查，同时令熟悉营造与机关的工兵沿着官道向前，仔细检查桥梁、沟渠、林地乃至几处道路狭窄的坡口。除此之外，他又特意命人查验乐城附近的水源，确认蜀军撤退之前没有毁井、堵渠或在饮水中做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