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看着膝上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不为人知的悲悯，心中酸涩难忍。

美眸之中，不知不觉涌上了粼粼水光。

霍衍何曾见过她这般情态，心中钝痛难当，道：“阿姐，朕错了，你别哭。”

萧婉摇了摇头，竭力想逼回自己的泪水，却未能成功。

那滴晶莹的玉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霍衍莹软娇嫩的双唇上。

她慌忙抬手想去拭，手腕却被霍衍轻轻按住。少年的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

小皇帝旁若无人，刘成敛气屏声。

“刘成，退下吧。” 霍衍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萧婉暗道不好。刘成若是退下，殿内就只剩他们二人，这小皇帝素来行事不循常理，谁知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她连忙开口，语气尽量平稳：“刘成，这水凉了，你再去端盆温水来，陛下双足要每天泡够一个时辰，仔细记下了。”

“是，殿下。” 刘成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也让这方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又凝滞。

出去一会总比彻底出去的好。

偌大的殿内，此刻只剩他们二人。两人身影交叠在墙上，少年从她膝上缓缓起身，微微侧身靠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阿姐，是朕不好，又惹你伤心了。”

“你很好。” 萧婉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中的酸涩更甚，只想给他最真切的肯定。

不管后世多少人否定他、污蔑他，今日他赤脚立于风雪中的仁心，她切切实实看到了。

霍衍微微一怔，眼中有些茫然与疑惑。

她的这句话没有首尾，似乎有些突兀。

“衍儿，你做得很好，作为帝王。” 萧婉一字一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

从小到大，父皇从来看不到他的努力与优秀，朝臣只畏惧他的帝王权柄，真心夸赞他，给过他温暖的祖父与母亲，早已离他而去。

唯有眼前的女子，陪他走过风雨，懂他藏在桀骜下的不安，还肯认真地告诉他，他做得很好。

“阿姐……” 少年帝王喉咙发紧，他感到自己身体中的某种汹涌澎湃之物，就要压不住了。

他想要贴近她……用力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数九寒天里那场赤脚踏雪是有代价的，少年帝王第二日便病倒了。

萧婉连狐裘的系带都没系好，便迎着卷着残雪的朔风疾步赶去。

昭阳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香混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龙榻上的霍衍裹着厚厚的锦被，唇色惨白。

额间的冷帕换了一遭又一遭，依旧浑身滚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太医守在一旁，额角满是冷汗，连开了三副疏风退热的方子，灌下去大半日，高热才堪堪退了几分，人也醒了过来。

谁知见了萧婉，他反倒闹起了脾气。宫人端着温好的药碗上前，刚要俯身喂药，就被他挥开。

病中的少年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锋芒，眼尾晕开一片潋滟薄红，眼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本就昳丽夺目的容貌，凭添了几分病中破碎又夺目的艳色。

萧婉坐在榻边，心头竟不受控地漏了一拍，祸国之姿！

但不喝药怎么行呢？她刚要板起脸发作，就听霍衍哑着嗓子，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开口：“我不喝。” 目光却牢牢黏在她脸上：“除非阿姐喂我。”

他本在病中，又是这样撒娇的语气，萧婉的心很快便软了下来。无奈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话虽然这么说着，那双手却还是伸向了案上的漆碗。

锦被只是随便地覆盖到小皇帝胸口的位置，萧婉怕他着凉，顺手将被褥向上拉了几分，又将被角塞紧了一些：“陛下刚喝了药，赶紧歇息一下吧。”

说罢就要起身。

怎知霍衍急忙以肘支榻，略抬起了身，另一只手拽住萧婉的袖角，忙道：“别走。”

萧婉只当他在病中，有着朝堂不曾有的粘稠情绪，复坐定了道：“好，我不走，就在此处守着你。”

少年却并无睡意，攥着袖子的手一直未松开，甚至还向自己的脸庞拽了两分，漫不经心地开口：“阿姐，还记得我们的初识么？八岁那年，你为何要走进我？”

她哑然。

霍衍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语气中带着缥缈的怅然，却又似乎隐含着最浓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