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内。霍衍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少年眉宇间已初具帝王威仪，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未脱的桀骜。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大多是关于边境防务与新政推行的，最上面那本，正是江淮吴军蠢蠢欲动的军报，朱红的批示写了一半，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他烦躁地将朱笔扔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江淮边境不稳，鲜卑虎视眈眈，朝中守旧派处处阻挠新政，如今又出了王易贪污军饷一案，牵扯甚广。

更让他心烦的是，萧婉多少天都没有来昭阳殿了。他那日终究是吓到她了吗？

今日有人来奏，她阻止了王易幼子行刑，不应该给他一个说法么？

是不是他不去找她，她就永远不打算出现在他面前了？

小皇帝越想越烦躁，刚打算去摆驾永安宫。就听到殿外响起太后驾到的声音。

少年的眼睛瞬间明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又很快压下，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他转身走回龙椅，重新拿起朱笔，装作依旧在批阅奏折的样子，待到萧婉进殿，开口道：“阿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朕？莫不是又从哪个角落里捡了个‘奇才’，要让朕破格录用？”

萧婉淡紫色的宫服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萧婉身姿愈发纤细。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疲惫：“陛下，我今日去了掖庭狱。”

霍衍的笑容微微一滞：“阿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那里污秽不堪，小心污了你的眼。”

“我去见了王易的幼子。” 萧婉直言不讳，目光直视着他，“也亲眼目睹了宫刑的残酷。”

她顿了顿道：“陛下，宫刑残人肢体，绝人后嗣，违背天地好生之德。王阿孺年仅九岁，懵懂无知，从未参与父亲的贪污之事，施刑后虽生犹死，恐让天下人谓陛下‘苛法虐民’，有损仁君之名。”

霍衍挑了挑眉，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带着一丝讥讽：“阿姐，朕很是好奇，您的母爱这般泛滥吗？” 他看着她，眼眸幽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你当年救下了我，救下了卫凛、陈默，如今又要救王阿孺？这是又要培养下一个心腹力量啊？”

萧婉心中一沉，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她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说道：“衍儿，你自幼喜欢研究法理，应该明白‘罪不及孥’的道理。虽然汉律宫刑多用于谋反连坐、贪污包庇，然乱世之中，冤案常有，若因一人获罪便残杀无辜幼子，恐积怨成祸，动摇国本。”

她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如今我大魏刚刚安定，亟需人力恢复生产、戍守边疆。宫刑使男子丧失耕作、从军之力，反而成了国力的损耗。废除宫刑，不仅能彰显陛下的仁心，更能为国家保留劳动力，何乐而不为？”

霍衍沉默着，没有说话，指尖的敲击声却渐渐停了。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中那点别扭还未散去。他自幼依赖萧婉，习惯了她的关注，却也嫉妒她对旁人的好，总觉得她的心思太过活络，身边围绕着太多人，而他想要的，是她完完全全的偏爱。

萧婉见状，继续说道：“陛下不必急于一刀切。可先从‘未成年男丁免施宫刑’入手，再逐步扩大范围。王阿孺一案便是绝佳契机。陛下赦免其宫刑，改判流放，既显仁心，又不会让保守派觉得太过突兀。”

“阿姐，你宅心仁厚，可怜这么多人，可能可怜可怜朕？“少年的眼中似蕴涵着即将喷涌的火焰，却转瞬凝成冰冷的寒霜。

这又是从何说起啊？萧婉有些莫名其妙，她如何没有怜他？她还不够怜他？

他要她怎样怜他？

这小疯子的心思，她从来都捉摸不透。前一刻还在和她讨论律法，下一刻就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萧婉索性不再琢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可霍衍却再也没有说话。他别过头，拿起案上的朱笔，低头批阅奏折，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萧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他又在闹脾气了。可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陪他耗着。

“既然陛下还要批阅奏折，那我先走了。” 萧婉微微躬身，转身便要离开。

“你要走？”霍衍的声音骤然响起，朱笔 “啪” 地一声拍在案上。

萧婉脚步一顿。这话问得实在让人无话可说，事情谈完了，她不离开，难道还要杵在这里吗？

“太后无事不登三宝殿，” 霍衍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寒凉入髓：“无事，便不能陪陪朕么？”

萧婉的心猛地一揪。可随即，上次在这昭阳殿里，他猝不及防的拥抱、落在她脖颈上的湿热触感，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让她浑身一僵。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怕他再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更怕他又逼她交出听政之权，那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的。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温柔的笑容：“陛下日理万机，我在这里只会打扰你处理政务。”

霍衍看着她脸上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萧婉，你…… 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最后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 “你好狠的心”，想说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满腔的无力与愤怒。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似千年玄冰：“你要走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