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变成微弱的呻吟，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老内侍又拿起另一块浸过烈酒的麻布，狠狠按在他的伤口上，赵珩猛地一颤，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呜咽，便昏死过去。

“拖下去，找个地方安置着，别让他死了。” 李常侍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仿佛刚才目睹的不是一场惨烈的酷刑，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孩子，别怕，吃个晌午才轮到你呢，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你父亲，犯下重罪，你好歹还留下一条命呢。”李常侍悠然对着瑟瑟发抖的孩童道。

他话音刚落，目光随意一扫，骤然僵住。

只见阴影之中，素衣女子静静伫立，眉眼清冷，威仪自生。

李常侍瞳孔骤缩，手中茶盏险些落地，声音发颤：“太…… 太后？”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太后，执掌大魏听政之权，身居永安宫的尊贵之人，竟会踏入这腌臜污秽、血腥弥漫的掖庭狱。

萧婉浑身冰冷，胃里翻江倒海，方才那血腥一幕深深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她死死捂住唇，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呕意，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猛地转头，看向王易之子的牢房。

那九岁的孩子早已吓得缩在墙角，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唯有肩膀的剧烈起伏，泄露着他内心的极致恐惧。

他那件残破的月白色锦缎短褂，此刻被汗水浸湿，贴在瘦弱的身上，更显狼狈。刚才的惨叫声、行刑声，他听得一清二楚，那是比任何恐吓都更刺骨的恐惧。

“奴婢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岁岁。”李常侍连忙行礼。

“起身吧，“萧婉稳了稳自己的声音，“这就是王易之子？几时行刑？”

“回殿下，定的是未时行刑。”李常侍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悠然，连忙躬身回话，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传吾懿旨，暂停行刑，你们先出去吧”

李常侍脸色一变，连忙抬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劝阻：“可是太后，陛下已经下旨，定了今日行刑，若是擅自暂停，恐怕……恐怕会触怒陛下啊。”

他虽惧怕萧婉，可霍衍毕竟是当朝天子，旨意难违，若是真的抗旨，他一个小小的掖庭令，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萧婉冷冷瞥了他一眼：“吾会同皇帝说的，此事与你们无关，只需遵旨行事便可。”

“诺”二人连忙退出了狱中。

九岁的孩童虽身处牢狱之中，却不掩青贵气质。他身着月白色菱纹锦缎短褂，本是上等料子，如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污渍。腰间本该系着玉佩的地方，只剩一截发黑的丝绦，而玉佩肯定是被狱卒们抢了去。

他的束发即便在牢狱中依然整齐，只是发间沾着几根草屑，额角青了一大块，想必是被狱卒推搡所致。脸颊虽因连日惊惧和饥饿显得有些凹陷，却难掩原本的俊秀轮廓，那双眼睛像两颗蒙尘的黑琉璃，此刻正含着泪，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

“王……阿孺，罪奴阿孺拜见殿下千岁。”王阿孺瘦小的身子跪在地上，似乎是在尽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可萧婉还是听出了一丝颤抖。

王阿孺随后重重一拜：“阿孺自小便听闻太后盛名，太后辅佐先帝、当今陛下，阿孺有一事想请教太后？”

萧婉微微挑眉，心中有些意外。这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身陷囹圄，命悬一线，本该吓得魂飞魄散，却竟敢在她面前，如此大胆地提出“请教”二字。她缓缓点头：“你说。”

王阿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稍显稚嫩的声音在死寂的刑房里回荡：“旁人皆说，父债子偿乃天经地义，可若子不知父所为，乃至因太过年幼而无法劝谏父，子也应因父之罪而罹祸吗？”

他的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地看向萧婉。那双眼睛亮若星辰，在这阴湿昏暗、充满绝望的牢狱中，竟让萧婉生出了一丝恍惚。

不到十岁的孩童，心中明明怕的要命，此时却抓住唯一的机会和她理论，心中已生出几分爱才之意。

“大胆！”萧婉语气陡然严厉，出声呵斥。

吓唬小孩子很不好啊，他都已经这么可怜了。

“你不怕我将你赐死？”

王阿孺却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殿下宅心仁厚，在阿孺心中便如同天上的仙女一般，如何会赐死阿孺？”

这九岁的孩子，果然不简单。明明自己心里怕得要死，却还能强装镇定，不仅大胆为自己争取生机，嘴还这般伶俐，懂得审时度势，懂得用言语打动她。

她放缓了语气，脸上的严厉渐渐褪去，轻声道：“我方才已传旨暂缓了行刑。”

“殿下可知，在阿孺心里，这刑罚比死还要痛苦百倍，倒不如随父亲去了”王阿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而更痛苦的便是等待的过程。殿下，阿孺很怕。”

方才还在大胆地直视她的眼睛，如今又故意向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试图引起她的怜悯之心。

这一招很有用，萧婉心生爱怜，柔声道：

“阿孺，你信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