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言,你留下。”
春言心中一紧,知道萧婉定是看出了端倪,她垂手侍立在一旁,指尖绞着衣角,神色有些局促。
“绿绮近日里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萧婉抬眸看她。
她与绿绮、春言相伴多年,绿绮性子沉稳隐忍,向来报喜不报忧,可这几日的憔悴却藏不住。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往日里红润的唇瓣也干裂起皮,连打理宫务都有些心不在焉。
“太后,您知道了?” 春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急切,话音刚落,便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太后,您救救绿绮的阿弟吧!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绿绮还有亲人?” 她只知绿绮是幼时被爹娘卖入霍府为奴的,此后便与家中断了联系。
“是!” 春言带着抽泣之声回道,,“绿绮爹娘当年为了凑钱给她阿弟治病,才把她卖给霍府的。后来她爹娘病死,她阿弟辗转找上她时,已是无依无靠,说是想攒钱娶妻,绿绮便每月悄悄匀出月钱帮衬一二。她阿弟也算子承父业,跟着她爹学过些算命看相的本事,如今就在洛阳城外的市集上摆个小摊营生,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可谁知前几日,不知怎么就惹上了案子,说是口出妖言,大逆不道,被抓了去,如今关在大牢里,听说罪名坐实了,怕是要判死刑啊!”
春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红了:“绿绮她不让奴婢告诉您,说您日理万机,朝堂大事都忙不过来,不应为这些琐事劳神。可她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眼见着人一天天憔悴下去,昨夜还在被子里偷偷哭。求太后可怜可怜她,救救她阿弟吧!”
萧婉眉头微蹙,心中既有对绿绮的心疼,也有几分嗔怪:“这丫头真是胡闹,如此大事也闷在心里,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她起身走到春言面前,抬手示意她起身,“你先起来,把她叫过来。”
“是!” 春言喜出望外,连忙擦干眼泪,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绿绮便跟着春言走进殿来。她身形单薄,比往日瘦了许多,走进殿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一见到萧婉,便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奴婢参见太后,奴婢…… 奴婢有罪。”
“起来说话。” 萧婉语气柔和,伸手扶了她一把。
绿绮摇了摇头,依旧跪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奴婢近日里行事多有纰漏,还请太后降罪。”
“就只是此事么?”萧婉看到她的这副模样,心中一痛。
“绿绮不应为私事而影响了差事,更不应因私事而让您为奴婢费神。”绿绮垂首回道。
“傻丫头,” 萧婉拿起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你我虽说是主仆,早已情同姐妹,你的事,怎么能算是私事?” 她轻轻拍了拍绿绮的肩膀,“起来把话说清楚,你阿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所谓的‘口出妖言’,具体是说了什么?”
绿绮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这才缓缓起身,垂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太后,奴婢阿弟今年十九,自小跟着我爹学算命看相,为人老实,从不敢惹是生非。前几日,他在市集上摆摊时,来了个穿着体面的官员,让他算命。我阿弟不知那人的身份,便据实说了,说他‘印堂发黑,恐有牢狱之灾’,还劝他收敛贪欲,方能自保。”
“不知怎么就被安上了妖言惑众,大逆不道的罪名,说是,说是家弟散播”少年天子乱祖制,逆天而行,大魏将倾“的妖言。后来奴婢得知那人是……“
“是谁?”
“是霍奇将军的外甥。“
萧婉早就知近日里抓了一批散布妖言的术士,可是未曾想到其中竟然有绿绮的阿弟。
“殿下,家弟定是被冤枉的。”绿绮那双美眸中透出萧婉从未见过的焦虑神色。
昭明殿里。
“陛下,要明法理,只听颂恐怕不行,还得亲观狱情啊。今日我打算去洛阳狱一观,陛下若能抽闲,可一同前去啊。”想要为绿绮之弟脱险,只能从面前的这个小皇帝入手了。
霍衍放下手中的奏表,饶有趣味地看向萧婉:“太后何时对这些污秽之事感兴趣了?那洛阳狱里血腥腐臭,阴暗潮湿,太后万金之躯,还是不要去的好。”
“我是要去的,陛下若是事务繁忙,自便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
萧婉回道永安宫,换上了一身寻常宫女的装扮。浅碧色窄袖襦裙,腰间系着素色宫绦,褪去了太后的雍容,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倩丽。
他得去啊,小皇帝若是不去,如何能知道其中内情,所以她还要去请一下这小皇帝。萧婉暗忖。
霍衍依旧坐在案前,目光突然被殿门口身影吸引了去,一时有些失神。
眼前的萧婉,没有了朝服的束缚,眉眼舒展,肌肤莹白,那浅碧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纤细,宛如晨间带露的青草,鲜活又动人。
此时的她似乎也脱下太后的身份,成为他的娇俏宠妃。宠妃?不错的想法。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萧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弄得莫名其妙,走上前两步,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霍衍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异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朕自然是要去的。否则阿姐这副宫女装扮,怕是连洛阳狱的大门都进不去,反倒要被狱卒赶出来。”
萧婉撇了撇嘴,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却也不愿承认,只是转身催促:“那便快些”
两人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名心腹禁军,便悄然出宫,往廷尉司方向而去。马车行驶在洛阳城的街道上,市井已然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萧婉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心中却想着绿绮的阿弟在洛阳狱中不知死活,不由得生出几分沉重。
还未靠近廷尉司所属的洛阳狱,一股冷飕飕的阴湿之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萧婉下意识地环了一下臂膀,将自己缩了缩,试图抵御这刺骨的寒意。
“怎么,怕了?” 霍衍眄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有什么好怕的。” 萧婉嘴硬道,说罢便不再理会霍衍,抬步径直往前走去,全然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乃是 “宫女”。
霍衍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他此次前来并未大张旗鼓,随行的禁军也都隐在暗处,故而守在洛阳狱门口的狱卒,远远看到一个身着玄色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走来,只当是哪个权贵子弟,并未太过在意。
可待看清那男子锦袍上暗绣的龙纹,以及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帝王威仪,狱卒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这…… 这不是当今陛下吗?
更让他诧异的是,陛下身后跟着的宫女,竟然毫无顾忌地走到了前面,步伐轻快,神色坦然,全然没有寻常宫女的拘谨。狱卒心中了然,想来这位定是陛下宠爱的女子,故而才有这般胆子,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可他又隐约听闻,新帝登基以来,并未立后,也未曾册封任何嫔妃,这倒是好生奇怪。心中虽满是疑惑,可帝王的威严近在咫尺,容不得他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