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主的“脚本”,此刻应该感到一阵莫名的窘迫和压力,可能会含糊地“嗯”一声,或者干脆假装没听见,匆匆离开。因为原主会立刻将这句平常的打招呼解读为:“他在讽刺我平时总逃课或者不见人影吧?”“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孤僻很奇怪?”“他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话?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但此刻掌控身体的是迟晏。
他关掉水龙头,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然后抬眼,看向镜子里张浩的倒影,点了点头,同样用平常的语气回了一句:“嗯,出来透透气。”
他的反应太平静,太自然,反而让张浩又愣了一下。张浩大概原本只是随口打个招呼,没指望得到什么像样的回应,毕竟迟晏在班里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和“独行侠”。
“啊……挺好。”张浩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挠了挠头,“那个……下节课好像有提问,你……准备了吗?”他试图延续话题,或许只是出于基本的同学友善。
“看了书。”迟晏回答,言简意赅,但给出了有效信息。
“哦哦,那就好。”张浩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迟晏将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也走了出去。
回到教室,坐下。他能感觉到,张浩回到座位后,似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残留的惊讶和困惑,但很快又转回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去了。
迟晏毫不在意。
他翻开书,预习下一节的内容。
然而,就在他精神放松、专注于书本文字的瞬间,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带着焦虑、猜疑和负面解读的情绪暗流,猛地从他意识深处某个未被完全清理的角落翻涌上来!
‘他为什么要跟我打招呼?平时根本不熟!’
‘“难得看到我”?果然,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总躲着的怪胎吧!’
‘是在炫耀他准备得很充分吗?还是暗示我平时不用功?’
‘他回去是不是跟别人议论我了?说“那个迟晏今天居然会说话了,真稀奇”?’
‘烦死了……为什么要跟我说话……让我一个人待着不好吗……’
这些念头并非以清晰的语言形式出现,更像是一团混乱、粘稠、充满自我否定和被害妄想的情绪浊流,试图干扰他的平静,将他拉回原主那种敏感多疑、惶惶不安的精神状态。
迟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停下翻书的动作,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个经历了无数风雨、早已坚如磐石的核心意志,如同冰山般岿然不动,冷冷地“注视”着这股试图兴风作浪的残存意识流。
没有动用任何超凡力量去镇压或净化——这具身体不具备,他也不想过早引入不稳定因素。他只是单纯地运用自己那强大到近乎恐怖的意志力,进行了一次清晰无误的切割与审视。
将“原主迟晏”那套扭曲的认知模式和情绪反应,与自己此刻基于现实观察和理性判断得出的结论,彻底分开。
张浩的招呼:基于基本社交礼仪,随口为之,无特殊含义。
自己的回应:正常、平和,符合情境。
后续交流:对方略显意外但无恶意,话题普通。
整体事件:一次微不足道的、日常的、中性的人际互动。
结论:无事发生。
而那团翻涌的、属于原主的情绪浊流,在迟晏那冰冷、清晰、如同手术刀般的理性审视下,迅速显得荒谬、可笑、且……毫无必要。
就像一只对着太阳狂吠,自以为在捍卫领地的吉娃娃,在真正的巨兽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无法掀起。
迟晏重新睁开眼睛。
课堂里,老师已经回来,准备开始下半节课。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下刚才听到的一个概念。
同时,在意识的最深处,对着那股已经偃旗息鼓、但余烬未消的原主残留意识,再次无声地、清晰地送去了两个字:
“傻逼。”
这一次,不仅仅是评价,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这具身体原有运作模式的彻底覆盖与主权宣示。
那股残存的意识似乎瑟缩了一下,彻底沉寂下去。
迟晏仿佛听到了一声细微的、什么东西被轻轻掐断的声音。
他知道,要完全适应这具身体、覆盖原主的所有神经反应模式和思维定势,还需要时间。这种突如其来的“敏感反噬”可能还会发生。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更足够的“冷漠”。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解下一个知识点。
窗外,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
迟晏低下头,继续看着书本。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个平凡的世界,在这个普通的课堂,一场静默无声的、关于“自我”与“存在”的微小战争,刚刚结束了一个回合。
胜利者,甚至没有觉得这是一场战争。
他只是觉得,有点吵。
现在,安静了。
可以继续“听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