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老旧窗帘遮光效果不佳,明亮的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以及城市苏醒后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这具身体残留的疲惫感依旧清晰,但那种宿醉般的头痛已经消退。左脸颊依旧有些隐隐作痛,抬手摸了摸,红肿消下去一些,但指印的轮廓还能感觉到。
他静静地躺着,花了大约十分钟时间,更细致地梳理脑海中属于原主“迟晏”的记忆碎片,尤其是关于日常生活的部分。
原主的日常,简单到近乎苍白。
工作日:早上如果没早课,通常会睡到八点多,匆匆洗漱,在楼下早餐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踩着点去教室。有早课的话,挣扎着七点前起床。上课时,习惯坐在教室中后排靠窗或靠墙的位置,尽量降低存在感。听课不算特别专心,时常走神,或是在课本空白处画些意义不明的涂鸦。午餐和晚餐大多在学校食堂解决,挑最便宜的窗口,独自一人吃完。下午没课的话,要么去图书馆找个僻静角落发呆或看杂书,要么回出租屋。晚上,通常是刷手机、看小说、打打单机游戏,偶尔“用功”一下,也是对着课本和笔记心不在焉。睡前会胡思乱想很久,关于未来,关于人际关系,关于那些阴暗的“计划”。
周末:睡到自然醒,点外卖,刷剧或打游戏,偶尔去超市采购点泡面零食。几乎不参加集体活动,与室友关系冷淡,几乎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与父母的通话每周一次,内容固定:“钱够吗?”“够。”“学习怎么样?”“还行。”“注意身体。”“嗯。”
社交:近乎于零。在班级里是透明人。小组作业时被动接受分配,很少主动发言。路上遇到同学,能低头就低头,实在避不开就僵硬地点头示意。内心深处渴望被关注、被认同,但又极度害怕真实的接触和可能的评价,于是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包裹起来。
经济:父母每月给的生活费刚好覆盖基本开销,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和必要开支,几乎没有娱乐消费的余地。原主对此有隐隐的抱怨,但又耻于向父母开口多要,更没想过自己打工。
心理状态:长期处于一种低能量、高敏感、自我价值感极低的状态。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心的话、甚至朋友圈一个没有给他点赞,都可能在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被反复咀嚼、解读出各种“恶意”或“轻视”。那些犯罪小说和阴暗幻想,某种程度上成了他宣泄内心无力感和对抗外界“压迫”的出口。
“真是……脆弱的灵魂。”迟晏在心底无声评价。经历过尸山血海、文明兴衰、甚至亲手引导过世界走向的他,很难对这种源自青春期未完成、社会适应不良和心理能量孱弱所导致的痛苦产生太多共情。但他理解这种状态的存在,就像理解一种常见的、麻烦的……病症。
起床,洗漱。
看着镜子里依旧带着点红肿印记的脸,迟晏没什么表情。用冷水又敷了敷。
打开衣柜,里面塞满了颜色灰暗、款式老旧或不合身的衣服。他挑了半天,勉强找出一件看起来还算干净、没有明显褶皱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换上。鞋子是磨损严重的运动鞋。
然后,他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原主存放“工具”和“计划”的“宝藏箱”。
打开。里面除了那个黑色背包,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小说片段、手绘的简陋小区地图和行动路线图、几本明显是地摊货的《犯罪心理学》、甚至还有一本写满了扭曲字迹和符号的“计划笔记”。
迟晏面无表情地将所有东西——背包及其内容物、打印稿、地图、盗版书、笔记本——全部塞回纸箱,用胶带封死。
然后,他拎着这个沉甸甸的纸箱,打开房门,走下狭窄昏暗的楼梯。
老小区没有正规的垃圾集中点,只有几个摆在巷口的绿色大垃圾桶,此刻已经被各种生活垃圾塞得冒尖,散发着酸馊的气味。
迟晏走到最大的那个垃圾桶前,没有任何犹豫,像扔一袋真正的垃圾一样,将封好的纸箱“哐当”一声扔了进去。纸箱砸在堆积的垃圾上,又滚落下来,卡在桶边。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处理掉这个最大的“隐患”和“污点”,他感觉这具身体似乎都轻松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在巷口的早餐摊,他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动作麻利,收钱找零时随口问了句:“小伙子,脸咋了?跟人打架了?”
迟晏抬眼看了她一眼,大婶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或许还有点街坊邻居式的关切。
“自己不小心碰的。”他回答,语气平淡。
“哟,可得小心点。”大婶也没多问,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迟晏拿着早餐,边走边吃。包子的味道普通,肉馅有点腻,豆浆很稀,糖放得太多。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咀嚼,吞咽。感受着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的充实感。
这是他成为“迟晏”后,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餐。
很平凡,甚至有点粗糙。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纯粹地、只为满足基本生理需求而进食了。在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进食往往伴随着能量补充、毒性检测、社交礼仪,甚至是战斗补给。
现在,他只是饿了,所以吃。
吃完,将塑料袋和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看了看手机——原主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半。
今天上午有课,《普通心理学》,十点开始。
他凭借记忆,朝着学校方向走去。
原主的学校离出租屋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沿途是典型的城市街景:沿街的商铺刚刚开门,早餐店热气腾腾,便利店灯火通明,行道树叶子有些发黄,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人匆匆而过。
很生活化,很……真实。
走进校园,环境明显整洁有序了许多。穿着各色服装的学生三两两,抱着书或背着包,走向不同的教学楼。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起。
迟晏找到了上课的教学楼和教室。是一个能容纳百来人的阶梯教室。他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约一半人。嗡嗡的交谈声,翻书声,还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
他扫了一眼,径直走向原主习惯坐的角落——倒数第三排,靠窗,旁边暂时没人。
放下书包,坐下。他翻开《普通心理学》教材,目光扫过目录和前言。
对于经历过“新世界”知识大爆炸、接触过真正涉及灵魂、意识、高维信息投射等深奥理论的迟晏而言,这本地球二十一世纪初的心理学入门教材,内容显得……颇为朴素,甚至有些地方在他眼中过于简化或流于表面。
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学问”起点。他需要了解。
十点整,上课铃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中年男老师走上讲台,打开PPT,开始讲课。
老师讲的是“感觉与知觉”章节,内容不算难,但老师讲课平铺直叙,缺乏激情,课堂气氛有些沉闷。不少学生在下面偷偷玩手机、聊天、或者打瞌睡。
迟晏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觉得内容多高深,而是他在观察——观察老师的授课方式,观察其他学生的反应,观察这个“课堂”作为一种社会情境的运作规则。
原主残留的一些“课堂反应”本能偶尔会冒出来,比如听到某个稍微难懂的概念时会下意识地紧张,看到旁边同学在认真记笔记时会感到一丝焦虑,老师目光扫过这个角落时会不自觉地低头。
迟晏则完全屏蔽了这些无谓的情绪干扰。他就像一台高效的信息接收器,平静地吸收着讲台上的信息流,同时在心里与自己庞杂的知识库进行着极其初步的、不对等的对比和归类。
课间休息时,他起身去洗手间。
在洗手台前,遇到了同班的一个男生。迟晏记得原主记忆中对此人的印象:好像叫张浩,性格比较开朗,在班里人缘不错,属于那种“普通但受欢迎”的类型。
两人目光在镜子里短暂交汇。
张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显意外的笑容,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说:“哟,迟晏?难得在课间看到你啊。”语气很随意,带着点熟人间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