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埭县衙的公堂,一连数日,气氛肃穆而繁忙。
钦差李崇已抵达石埭,坐镇主审。有了胡三爷的详尽口供、核心账册、西南矿盐样本等如山铁证,再加上京城查抄严府获取的密信、账目、令牌等物相互印证,江淮私盐大案连同其背后的“火焰”网络、官商勾结、乃至勾连西南的脉络,已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吴有德在府城被李崇控制,面对确凿证据,这位昔日的四品知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倨傲与狡辩,在短暂的抵抗后,便瘫软如泥,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只求能保住家小性命。吴良依旧在逃,但已发出海捕文书,全国通缉,其画像和特征亦随案卷呈报刑部。
石埭本地涉案的胥吏、商贾、地痞,在铁证和强大的审讯压力下,也纷纷认罪画押,或攀扯出更多细节。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被记录在案:从包庇私盐、收受贿赂、欺压百姓,到参与构陷知县、煽动民变、乃至协助灭口……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公审、量刑、拟定奏报……李崇与迟晏及随行官员、刑名师爷日夜忙碌,务求将此惊天大案办成经得起推敲的铁案。
当最终的案卷整理完毕,由李崇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时,已是半月之后。尘埃落定,只待圣裁。
而在此期间,石埭县并未因大案的告破而彻底放松。相反,在迟晏的主导下,另一场无声却同样深刻的变化,正在这座饱经创伤的小城内外悄然发生。
首要之事,便是安抚人心,恢复秩序。
迟晏亲自撰写了安民告示,以简明恳切的语言,向全县百姓通报了私盐大案已破、元凶伏法、朝廷明察秋毫、还石埭朗朗乾坤的消息。告示张贴于县城四门及各乡镇要道,并派人深入各村宣讲,消除百姓疑虑,稳定民心。
对于在抓捕过程中受到惊吓或损失的普通商户、民户,县衙派人逐一核查,酌情给予抚慰或补偿。尤其是之前被胡三爷等势力欺压、盘剥过的商民,迟晏亲自接见了部分代表,倾听诉求,承诺将依法追索赔偿,并严厉打击今后一切欺行霸市行为。
码头是重点整顿区域。顺昌货栈被彻底查封,其控制的搬运力夫、船只被重新登记整合,由县衙指派公正之人牵头,成立“码头工社”,制定公平的力资标准、派工规则,并引入县衙巡检监督,杜绝垄断盘剥。码头巡检司的章程进一步完善,公布上墙,明确税费标准、查验流程和投诉渠道,孙不二被正式委任为码头协管,协助维持秩序。
监狱和县衙内部的肃清也在继续。除了涉案胥吏被法办,其他有过劣迹或能力不济者,也被逐步清理出队伍。同时,迟晏兑现承诺,对在查案过程中表现突出的张虎、严书吏、以及新招募的几名书手、巡检帮役等,予以正式任命和嘉奖。县衙的风气为之一新,效率明显提高。
然而,迟晏深知,惩奸除恶只是治标,要让石埭真正摆脱贫困积弱的局面,走上长治久安、繁荣发展的道路,必须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这一日,天气晴好。迟晏没有在县衙处理公文,而是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衫,只带了陈老仆和一名熟悉农事的文书,悄然出了城,来到东山脚下的几个村落。
这里是之前闵家庄势力盘踞的核心区域,也是私盐加工点的所在。如今闵家覆灭,私盐窝点被捣毁,但留下的除了满目疮痍,还有大量因失去生计而陷入困境的农户。
迟晏走进一个名为“洼子村”的庄子。村口的大树下,几个老人正蹲着晒太阳,面容愁苦。看见迟晏一行人,起初有些畏惧躲闪,待认出是那位“迟青天”后,才犹犹豫豫地围拢过来,跪地磕头。
“乡亲们快快请起。”迟晏连忙上前搀扶,“本官今日来,不是问案,是想听听大家的日子,往后该怎么过。”
老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嗫嚅道:“青天老爷……闵家倒了,是好事……可,可往年咱们村不少人给闵家种茶、看林子、甚至……甚至帮着运点东西,好歹能有口饭吃。如今……地还是那些地,山还是那座山,可没了活计,粮缸快见底了……”
其他老人也纷纷附和,诉说着生计的艰难。他们大多不善农耕,山地贫瘠,产出有限,以往依附闵家,虽受盘剥,但至少能勉强糊口。如今大树倒了,猢狲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迟晏耐心听着,心中沉重。他走访了几个类似的村庄,情况大同小异。私盐网络被摧毁,切断的不仅是不法财路,也暂时切断了许多底层百姓脆弱的生计来源。若不尽快找到替代的活路,即便没有豪强压迫,贫困和绝望也可能滋生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