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本人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宅书房。他并非休息,而是在反复推演李崇到来后可能的各种情况,思考如何应对严松可能发动的后续攻击,同时也在密切关注着猴子的恢复情况。陈郎中的解毒方子加上迟晏自己的一些调理手段,猴子体内的毒性已被基本控制,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脉象日趋平稳,苏醒有望。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等待中,钦差李崇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石埭县城。
李崇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目光炯炯,带着刑部官员特有的干练与沉肃。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随员,扮作寻常行商模样,在傍晚时分悄然入城,直接住进了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迟晏几乎在李崇入住的同时便得到了消息——这自然是严书吏安排的“民情观察员”网络的功劳。他并未立刻前去拜见,而是耐心等待。
果然,次日一早,李崇便派了一名随员来到县衙投帖,言明身份,要求单独会见迟晏。
迟晏在二堂谨慎地接待了李崇。双方见礼后,李崇出示了密旨和关防。迟晏验看无误,这才屏退左右,只留严书吏在旁记录。
“迟知县,”李崇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本官奉旨密查石埭诸事及关联情弊。你前时递送的案卷,本官已在途中阅看。其中所述,牵涉甚广,且多有惊人之语。本官此来,需逐一核实。望你据实以告,并提供相关人证物证。”
“下官明白。定当全力配合李大人查案。”迟晏拱手道,神色坦然,“所有案卷证据,均已整理妥当,李大人可随时调阅。涉案人员,部分在押,部分在逃,下官已尽力追查,并留有详细记录。青浦命案现场、码头顺昌货栈查封处、以及相关物证存放处,李大人亦可亲往勘验。”
李崇点了点头,对迟晏的配合态度似乎还算满意:“本官需要先查阅所有原始卷宗,并提审在押人犯。此外,关于案卷中提及的池州府衙吴师爷、以及可能存在的‘火焰印记’团伙,你手中可还有更直接的证据或线索?”
迟晏示意严书吏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大箱卷宗抬上来,然后才道:“回李大人,关于吴师爷,下官手中目前只有胡三爷信件中的提及,以及顺昌货栈账目中指向府城‘吴师爷’的不明款项记录。更直接的证据,恐怕需要李大人亲往池州府衙核查,或通过胡三爷、吴良等人深挖。至于‘火焰印记’,目前仅见于信件提及,实物尚未查获。但下官怀疑,此印记可能与私盐贩运或其他非法勾当有关,胡三爷的货栈及那几艘可疑篷船,或是突破口。”
李崇仔细翻阅着迟晏提供的卷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案卷条理清晰,证据链虽然在某些关键环节尚有缺失,但整体逻辑严密,指向明确,绝非空穴来风。尤其是青浦命案的离奇、衙役被袭中毒的狠辣、以及胡三爷潜逃前销毁证据的仓促,都显示出此事背后必有更大隐情。
“迟知县,”李崇放下手中一份关于码头可疑篷船往来记录的案卷,抬眼看向迟晏,目光锐利,“依你之见,石埭这一系列事件,最终指向何处?”
迟晏迎上李崇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回答:“回李大人,下官不敢妄加揣测。但就现有证据来看,有人不愿看到石埭新政推行,不愿看到吏治清明,故而勾结地方豪强余孽、收买胥吏商贾,制造事端,构陷下官,甚至不惜伤人性命。其势力盘根错节,从石埭到池州,乃至……可能更高。下官恳请李大人明察秋毫,揪出幕后真凶,还石埭百姓一个公道,也还朝廷法度一个尊严!”
李崇深深看了迟晏一眼,从这位年轻知县平静的话语和坚定的眼神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隐隐控诉的悲愤。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地方官员的推诿、隐瞒、或夸大其词。但迟晏给他的感觉不同,此人似乎真的只是想查明真相,无论这真相会指向多高的位置。
“本官既奉旨而来,自当一查到底。”李崇沉声道,“从明日起,本官将逐一核实你提供的所有线索。在此期间,望你约束县衙上下,勿要轻举妄动,亦勿要将本官查案之事外泄,以免打草惊蛇。”
“下官遵命!”迟晏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