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刺杀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然水面很快被雨水和夜色重新掩盖,但其激起的暗流却在石埭县衙内部迅速蔓延、发酵。三名精锐杀手一死两伤,且被擒获活口,这无疑是对幕后黑手一次沉重的打击,也彻底撕破了对方伪善或缓和的假面。
张虎亲自负责审讯。那名被迟晏以特殊手法折磨后崩溃的弯刀杀手,在随后的单独审讯中,心理防线早已崩塌,为了减轻痛苦和换取一线生机,几乎是有问必答。另一名被铁胆打伤腿弯生擒的链子锤杀手,起初还想顽抗,但在得知同伙已然招供、且目睹了迟晏那非人手段的余威后,也很快放弃了抵抗,补充了不少细节。
两份口供相互印证,勾勒出一条清晰的链条:三名杀手确系受雇于京城某位“严大人”麾下的隐秘力量,平时豢养于京郊某处庄园,专司处理“棘手”事务。此次他们接到严大人心腹“周先生”的直接指令,携带特制毒刺和兵器,快马兼程潜入石埭,任务只有一个——在钦差李崇抵达之前,不惜一切代价除掉知县迟晏,并尽可能销毁或扰乱县衙内相关证据。接头和提供迟晏作息、县衙地形等信息的,正是早已潜逃无踪的胡三爷手下残余眼线。行动失败后,他们本应立即撤离,但迟晏反应太快,未能走脱。
“严大人……周先生……”迟晏看着整理好的审讯记录,眼神冰冷。虽然杀手并不清楚“严大人”的全名官职,但结合之前的所有线索——吴有德的畏惧、府衙的刁难、京城递来的压力、“火焰”印记、私盐疑云——这位“严大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户部右侍郎严松!而“周先生”,很可能就是通政司右参议周汝霖。
严松终于赤膊上阵了。这意味着他感到了真正的危机,不惜动用自己隐藏的武力,也要在钦差到来前做最后一搏。
“大人,这些口供,还有之前胡三爷信件中提及的‘吴师爷’、‘火焰印记’,顺昌货栈账目中指向府城的不明款项……如今又加上这刺杀未遂案,人证、物证俱在,虽然还缺最直接的账本或往来信件将严松与吴有德完全串联,但已足够形成一条指向严松干预地方、构陷朝廷命官、乃至涉嫌买凶杀人的重大嫌疑链条!”严书吏语气激动,又带着凝重,“是否立刻将此次刺杀案连同所有证据,一并密报钦差李大人和京城的赵御史?”
迟晏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暂时不要报刺杀案。”
“为何?”张虎不解,“这可是铁证!证明严松那老贼要杀您灭口!”
“正因为是铁证,才不能轻易抛出。”迟晏缓缓道,“钦差李崇已在路上,他奉的是密查之旨,首要任务是核实石埭所报诸情是否属实,探察池州府衙是否有不法。我们若现在抛出刺杀案,矛头直指京城侍郎,性质就完全变了。李崇职责所在,必须立刻上报朝廷,等待更高层的决断。这期间,变数太多。严松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万一被他从中斡旋,将此事定性为‘江湖仇杀’或‘诬告攀扯’,反而可能让他暂时脱身,甚至反咬一口。”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从京城到石埭的路线:“李崇是刑部郎中,查案是他的本职。我们之前的案卷,已经为他提供了清晰的调查方向:池州府衙吴师爷——顺昌货栈胡三爷——青浦命案及一系列破坏活动。这条线,在石埭和池州有迹可循,李崇查起来相对容易。只要他沿着这条线查下去,顺藤摸瓜,自然会触碰到胡三爷与京城往来这条更隐晦的线。届时,再由我们‘适时’提供刺杀案的口供和物证作为佐证和升级,一切便水到渠成,铁案如山,让严松无从辩驳。”
严书吏恍然:“大人的意思是,让李钦差自己‘发现’这条通往京城的线,我们只在关键时刻递上最关键的证据,引而不发,后发制人?”
“正是。”迟晏点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李崇的调查。将之前整理好的、关于吴师爷、胡三爷、青浦命案、码头破坏、收买胥吏商贾等所有案卷证据,准备得更加充分、清晰。同时,将那两名活口杀手秘密关押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严加看管,确保他们活着,并且口供稳定。那些凶器、毒刺等物证,也要妥善保管。”
他顿了顿,看向张虎:“另外,刺杀之事,对外严格保密。就说昨夜有毛贼潜入县衙偷盗,被发现后发生冲突,已被击退擒获,贼人已移交法办。理由嘛,就说担心引起百姓恐慌,影响钦差查案。我们要营造出一种局势仍在掌控、只是有些小麻烦的假象。”
张虎和严书吏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迟晏的深意。这是要外松内紧,引蛇出洞的同时,也为李崇的查案铺平道路,避免过早打草惊蛇,让严松有更多时间销毁证据或布置后手。
“卑职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石埭表面异常平静。县衙发布了关于“击退毛贼”的简单告示,百姓虽有议论,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修路工程继续推进,县学书声依旧,码头巡检如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刺杀从未发生过。
然而,暗地里的动作却一刻未停。张虎加强了对全县的暗中监控,尤其是对可能残留的胡三爷眼线、以及与府城有异常往来人员的排查。严书吏则带领文吏们日夜不休,将堆积如山的案卷证据分门别类,誊抄摘要,务求在李崇到来时,能提供最直观、最有力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