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近乎是提供一种隐秘的联系渠道了。迟晏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环佩,心中微动。周继善此人,观其恩荣宴上言行,以及此番举动,不仅才华出众,心思缜密,更似乎有着超越一般新科进士的视野与能量。他的拉拢,显得更为含蓄、长远,也更契合迟晏自身的理念。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关注更不知凡几。迟晏能感觉到,自己这几日的行踪,似乎都落在某些视线之中。但他行止如常,除了必要的拜访和收拾行装,便是闭门读书,整理思绪,勾勒石埭可能的施政方略,对任何窥探都视若无睹。
终于到了离京之日。天色微熹,晨雾弥漫京城街道。迟晏的行李早已收拾停当,只有几箱书籍、几件衣物,以及必要的文书印信。那名老实的老仆已套好马车,在会馆后院等候。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月的简陋客房,推开房门。走廊尽头,却见一人负手而立,似是等候多时,正是王主事。
“王大人?”迟晏有些意外,连忙上前见礼。
王主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叹道:“知道你今日启程,特来送送。京城水深,你能如此应对,颇为不易。”他目光中带着欣赏与一丝忧虑,“石埭之事,我已托人打听。那地方……唉,确是个火坑。县衙积弊已深,胥吏盘根错节,百姓困苦,盗匪偶发。你此去,务必万事小心。‘便宜行事’是权,也是险。遇事多思,缓行急策,尤其钱粮刑名,最易授人以柄。”
“多谢王大人提点,学生铭记于心。”迟晏真心感激这位同乡前辈的数次照拂。
“还有,”王主事压低声音,“朝中对你此番任命,看法不一。杨阁老似有保留,徐阁老与高尚书倒是颇为期许。陛下……心思难测。你这‘庶吉士’头衔,既是护身符,也是招风旗。石埭若真有起色,固然是大功一件;若稍有差池,恐责难立至。切记,稳字当头,实绩为先,莫要急切,更莫要轻易卷入……某些是非。”
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迟晏深深一揖:“学生明白。定当谨言慎行,实心办事,不负皇恩,亦不负大人期许。”
王主事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此信予池州府一位故交,他在府衙任经历,或能提供些当地实情。非到必要,勿用。”说完,拍拍迟晏肩膀,“去吧。盼你早日做出成绩,风风光光回京。”
辞别王主事,迟晏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缓缓驶离会馆,驶出朝阳门。
京城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身后。官道两侧的景色从京郊的繁华村落,逐渐变为田野阡陌,又慢慢染上南方的葱茏之色。
车厢内,迟晏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纷飞。严侍郎的权势暗示、盐商的利益诱惑、同科的亲近与试探、周继善的含蓄结盟、王主事的恳切叮嘱……各方势力的拉拢与关注,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他离开京城之际,已然悄然撒开。
而他,将携带着翰林院庶吉士的虚衔与“便宜行事”的特权,孤身一人,投入石埭那片贫瘠而复杂的土地。他知道,那里的挑战,将远比应付京城的拉拢更为具体、更为艰难。
那里有嗷嗷待哺的饥民,有盘踞地方的胥吏豪强,有积压的陈年旧案,有贫瘠山地的生存难题。他带去的,除了几箱书、一颗决心,便只有脑中那些跨越时代的见识与无数次逆境求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