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太清楚了——白天在公司的刻意刁难、无理由改稿、步步针锋相对,根本不是公事公办。
就是私心。
是他失控的、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私心。
他想困住她,想让她停留在自己的视野里,哪怕是以对立、争执、互不体面的方式。
可真的近距离看着她安静落寞的侧脸,看着她独自温柔带娃的模样,白天那点刻意的冷硬、别扭的偏执,又悄无声息乱了章法。
饭桌上,气氛微妙。
叶父有意缓和两人僵硬的关系,主动开口搭话:“筱炎,这次回国发展很好,你的设计我们都看过,很出彩。以后在南城,有叶家在,没人敢为难你。”
这话意有所指,暗暗敲打一旁故意找茬的叶琛。
林筱炎浅浅弯唇,礼貌疏离:“谢谢爸,我可以应付。”
不攀附、不依赖、不示弱。
她的独立清醒,落在叶琛眼里,莫名刺眼,让他心口又是一阵莫名发闷。
这时,佣人端上一盘刚出锅的香辣小炒,热气腾腾,味道浓烈。
没人留意细节,唯独叶琛目光一瞬锁定。
他没有记忆,不知道林筱炎孕期、产后脾胃虚弱,素来吃不了辛辣,一沾胃就疼,更不知道小语肠胃娇嫩,完全碰不得刺激食物。
可在下一秒佣人准备把菜挪到母女二人面前时,
叶琛几乎是本能、迅雷不及掩耳的抬手,直接挡住了盘子。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他嗓音低沉,不带情绪,冷冷吩咐佣人:“放远一点,撤下去。这道菜,桌上不用。”
一桌人瞬间愣住。
叶母愣了愣,随即眼底涌上欣慰的酸涩——
他不记得了,可身体的本能,刻了三年的疼爱与习惯,半点没忘。
林筱炎夹菜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轻轻一颤。
她抬眸看向身侧冷脸的男人。
他眉眼依旧淡漠疏离,满脸公事公办的冷漠,可刚刚那个下意识阻拦的动作,真实又滚烫。
一旁的小语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软软小声说:“叔叔,辣辣的,小语吃不了。”
叶琛垂眸看向小家伙。
小姑娘眉眼和他复刻一般无二,软软糯糯,怯生生又信任地看着他。
心底那片空白冰冷的区域,骤然被一股柔软狠狠填满。
不等任何人动作,他拿起公筷,下意识挑出桌上最清淡、最养胃的几道菜,细心剔除葱姜,一一放进念念的小碗里,又顺手给身侧的林筱炎碗里添了满满一勺清蒸嫩肉。
动作流畅、自然、熟练,像是做过千千万万次,刻进了骨血里。
全程一气呵成,自然到诡异。
做完这一切,叶琛自己猛地僵住。
他垂看着自己的手,眼底满是错愕、茫然、混乱。
他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他明明不认识她们。
可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却在无条件护着她、疼着孩子。
护她忌口、护她脾胃、护孩子娇嫩的肠胃,细致入微,滴水不漏。
荒谬。
矛盾。
失控。
他失忆的大脑解释不通这一切,只觉得胸腔里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心悸挥之不去。
餐桌上静得落针可闻。
叶父叶母默默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叹息。
片刻死寂后,叶琛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紊乱的情绪,收回手,面色重新覆上冰冷疏离。
他刻意冷淡开口,试图掩饰自己反常的失态:“只是小孩子不能吃刺激食物,基本常识。”
生硬的解释,欲盖弥彰。
林筱炎静静看着他拙劣的掩饰,心头五味杂陈。
他忘了所有过往,忘了婚礼誓言,忘了独自守家的她,忘了那场生离死别的等待。
他依旧误会她、刁难她、针锋相对。
可刻在本能里的偏爱,骗不了人。
吃完饭,叶母拉着小语去庭院玩,刻意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客厅只剩他们两人。
灯光安静,气氛凝滞。
叶琛率先开口,嗓音冷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与不甘:“白天的方案,我依旧不满意,明天继续改。”
哪怕刚刚本能护着她,哪怕心底早已乱成一团。
他依旧嘴硬,依旧要刁难、要拉扯。
他怕一旦松开这份唯一的牵连,她就会彻底彻底走出他的世界,再也不回头。
林筱炎抬眸,清冷对视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释然与浅浅的无奈:
“琛爷,你明明知道我的设计没有问题。”
“你只是……想故意折腾我而已。”
直白戳穿他所有别扭的私心。
叶琛瞳孔微缩,被她一语道破心事,莫名慌乱,却依旧强硬抬眼,冷硬回击:
“是又如何?”
“在合作结束前,你的一切,都归我审核。我有绝对权利。”
他偏执、别扭、口是心非。
明明本能在深爱,
明明心底在心疼,
明明早已被她和孩子牵动所有心绪,
却靠着空白的记忆,一次次冷漠刁难、刺伤彼此。
林筱炎轻轻吐了一口气,淡淡错开目光:“随你。”
不争、不闹、不解释。
她早已熬过最痛的三年,如今的针锋相对,伤得了情绪,伤不了她早已安稳的心。
可只有叶琛自己知道——
这场无记忆的拉扯里,
最先乱心、最先失控、最先深陷的人,早就变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