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下达的瞬间,电流嗡鸣着窜入。
钱多多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被束缚带狠狠拉回。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低吼冲了出来。眼球在眼皮下急速颤动。
在剧烈的生理痛苦中,她的意识却被强行拽入另一个维度。
黑暗虚空里,数十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凭空矗立,门把手颜色各异,无声地旋转、开合,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她的意识化身成一个小小的、赤裸的自己,茫然站立在门阵中央。恐惧让她颤抖,但一股更强的力量推着她,走向最近的一扇——门把手是幽邃的蓝色。
指尖触碰的刹那,门轰然洞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还是那个场景,还是那两个人——赵明澜,和那个与他谈笑的女子。他们明明穿着单薄的夏装,却站在漫天风雪之中,画面诡异而静谧。
女子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某种学术性的兴致:“……据《汉书·五行志》记载,公元11年,长安城曾出现‘夏大雪’。我们后来通过树轮代用资料重建气候,发现那个时期确实处于强厄尔尼诺事件。这样的天气异常连锁反应,最终导致黄河决口,引发大规模粮食危机。记载与数据,果然吻合。”
赵明澜侧头看着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告诫:“你再说下去,我可真就保不了你了。”
风雪灌进钱多多的意识,冷得刺骨。这扇门里的时间、季节、对话,都与常理悖逆,却又隐隐指向某个被掩盖的真相碎片。
意识在冰冷的雪原中几乎冻结,钱多多颤抖着转身,视线掠过一扇扇发光的门,最终定格在一扇有着炽热红色把手的门上。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是那抹红色本身散发的暖意,驱使她将冰冷僵硬的手按了上去。
“咔哒”一声轻响,并非真实,却在她意识深处清晰回荡。
门开的瞬间,凛冽寒风与漫天飞雪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暖流、喧闹的人声和浓郁的喜气。
眼前是一场极致繁华的古制婚礼。
满堂红绸高挂,龙凤喜烛跳跃着温暖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花香与甜蜜的糕点气息。宾客衣着华美,言笑晏晏,虽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份洋溢的喜悦是如此真实。
她的意识化身也仿佛被这喜庆浸染,身上刺骨的寒意悄然褪去,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她“站”在宾客之中,看着那对身着隆重婚服的新人身影——他们的面孔依旧模糊在光影和珠帘之后,但身姿挺拔优雅,俨然一对璧人。
司仪高亢悠长的唱礼声穿透嘈杂:
“行——沃盥礼!”
“行——同牢礼!”
“行——合卺礼!”
“行——解缨结发礼!”
“行——拜堂礼!”
每一个古老的礼仪名称都带着庄重的韵律,仪式步骤在她眼前一一展开,郑重而美好。她看着那对新人共食一牲,共饮合卺酒,看着他们各取一缕头发结在一起,看着他们向天地高堂郑重叩拜……
不知不觉间,她竟也跟着扬起了嘴角,一抹真切的笑意浮现在她意识化身的脸上。仿佛暂时忘却了所有现实的冰冷与痛楚,沉浸在这份纯粹的喜悦之中。
暖意包裹着她,红烛的光在她眼中轻轻摇曳。
观察窗后,柳恬眯起眼,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忘了弹。他看到钱多多被电流折磨得扭曲的脸上,竟然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很淡,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在痛苦痉挛的肌肉线条中,那抹笑意显得诡异而扎眼。
“她笑了。什么情况?”柳恬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夜霆正要开口解释可能的中枢神经异常放电或幻觉反应,柳恬却已经打断了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询:
“脑机接口,现在能接上吗?有没有可能把她脑子里正在‘看’到的东西,同步呈现出来?”
沈夜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柳总,这个……但钱总目前的状态,我们还没有进行过相关试验。风险无法评估。”
“那就现在试。”柳恬掐灭了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钱多多脸上,仿佛想透过她的颅骨直接窥视内部。
“柳总,”沈夜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加重了些,“强行接入未经测试的脑机接口,万一导致钱总意识无法顺利回位,或者出现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她的意识会一直活动下去吗?”柳恬打断他,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沈夜霆沉默了一瞬:“在那种状态下……或许会,形成某种闭环的‘梦境’或‘幻境’。也或许,意识活动会逐渐衰竭,最终归于沉寂。我们无法预测。”
玻璃后的男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他靠回椅背,声音平静地下了指令:
“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