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安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年,心头莫名泛起细密的疼。
他分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出了如此干净纯粹的欢喜。
林小满的目光很快从那流转着安宅符文的九宫守常阵上收回,重新落在司长安身上。他此刻对九州万物都浸着新奇,但眼下最紧要的,仍是司长安体内纠缠的暗伤。
“先说正事。赵承的惊蛰剑意,取春雷乍响、万物生发之意,本是淬炼筋骨的上佳外力。”
“可惜,它与你体内那道传心术留下的旧伤纠缠一处,互相激发,又彼此消磨。”
“若只靠丹药慢慢温养消解,不仅错失了借这剑意淬体的机缘,单是这伤势的恢复,至少也要耗去你五日之功。”
话至此,少年清亮的声音顿住。
红衣丹师抬眼便对上司长安沉静望来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全然的信任。
林小满心头莫名一虚,昨日他还在言辞凿凿地提醒对方,小心被人捉去炼了剑骨,今日自己就想着亲手将他投入地火……
他强自压下那点不自在,面上依旧维持着笃定,将后半句说完:“但世间万物皆可入丹,剑骨既可炼器,自然也能入丹。”
“你说的那位金老既然能铸造出一境灵剑,其剑庐必有引动地脉的炼器之火。”
“我会以地火为炉,令你体内剑骨主动吸纳那蕴含生发之意的惊蛰剑气,以此反哺你因传心术而受损的脏腑本源。剑意消散之时,不仅伤势可愈,你天生羸弱的经脉亦能得到一次彻底的滋养。”
话音落下,小小的院落里一片寂静。只有晨风拂过荒草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司长安凝神内视。丹田处,昨夜突破照心境通明阶后形成的灵炁漩涡缓缓旋转,比之养气境时凝实了数倍,但惊蛰剑气和脏腑旧伤依旧死死缠绕。
赵承离去前曾言及参悟惊蛰剑意对司长安大有裨益。只是赵承不知他体内还潜藏着传心术的旧伤。伤势交缠之下,让他此刻虽对惊蛰生灭之理有所体悟,却难以真正引动淬体之效。
如今林小满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将一条看似凶险却直指核心的路径清晰地摆在了眼前。
五日的缓慢恢复?
临渊城暗流汹涌,陆放布局已动,东海四姓的目光聚焦于此,更有那杳无音信的文漪姑姑……
他等不起。若不尽快恢复,临渊城中和前往星尘墟的路上会更多险难。
司长安心中迅速权衡,以他对惊蛰剑意的理解和对自身状况的把握,纵使不能一举两得,应也不至于失控。
一念及此,司长安心中已有决断。他抬眼,正欲开口应下这堪称惊世骇俗的疗伤之法,却见眼前的红衣少年,竟罕见地显出一丝踟蹰,眼神飘忽,不复方才侃侃而谈的从容。
司长安不由得哑然失笑,那笑意冲淡了眉宇间惯有的沉静,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我一个要跳进地火里被炼的都不曾慌张,你这炼丹的,反倒先怯了?”
林小满被他这带着调侃意味的反问噎了一下,那点窘迫被气恼取代。
他飘到窗边,抬起半透明的手掌,任由晨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落在地上。
“我如今记忆全无,醒来的第一炉丹,炼的便是你这个大活人。”他望着那穿透灵体的光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像你这般毫不犹豫就应下的,才是真真奇怪。”
话音未落,他虚握的手掌收紧,仿佛要将那缕抓不住的光攥在手心,语气又渐渐飞扬起来:“不过,你既已踏入照心境,体魄已非凡俗,在那地火之中,撑个四五息总是不成问题。我既然能想起这法子,便说明从前定是常做这等事的。”
他转过头,迎着司长安的目光,“放心,就算是炼不成,也能及时停下,绝不会真把你烧成灰。”
林小满虚虚一点司长安腰间的芥子袋:“给那位天禄峰的陆道友传信吧。”
接到司长安传信的陆放,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他一路嘀咕着“不安生”踏入小院。
甫一推门,便见院中的司长安立在晨光里。依旧是昨日那身玄青法袍,只是样式已悄然变幻。
宽袍大袖,玉带轻束,若非那张脸依旧苍白得过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倒真是一派清贵无双的世家气度。
陆放站在门槛处,眉头狠狠跳了两下,“我的楚大公子,你就不能安生两天?”
“你这伤这就好了?这就能跑去金老那烟熏火燎的剑庐了?”
他绕着司长安走了半圈,嘴里噼里啪啦地数落:“剑庐又不会长腿跑了,可你再这么不管不顾地折腾下去,伤势绵延反复,到时候别说去剑庐取剑,你想走出这临渊城都难 。”
“听我一句劝,再养两日,就两日!”
陆放的絮叨如潮水般涌过来,司长安面上沉静,心神却早已飘回了片刻之前。
因不知芥子袋的空间是否会对青玉小鼎造成影响,那小鼎正被司长安小心地放在宽大袖袍的暗袋之中。
而巴掌大小的林小满,此刻隔着薄薄的单衣稳稳地坐在他心口处的衣襟内。
如何让林小满随行前往剑庐,两人着实费了一番思量。
林小满的灵体状态无法接触外物,而“炼人丹”这等凶险之事,必须要求他能实际触碰到司长安的身体,以便随时引导剑骨与剑气。
若以红衣少年的身形出现,一则身份来历难以解释,凭空多出个人,必然引来陆放乃至更多人的盘问;二则维持那等形态所需的灵炁消耗,对刚刚破境、伤势未愈的司长安而言,负担太过沉重。
但巴掌大小的形态,既能切实接触到司长安的肌肤,灵炁消耗又锐减至十分之一,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这“小东西”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