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息后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清光流转,随即隐没。
世间万物明晰于目,空气中微尘的轨迹,窗外夜风的沙沙声,都变得格外分明。
明心见性,照见本心。
那个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已从半空飘落,此刻正悬浮在床榻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双星眸里满是探究与惊异。
“如果我没看错,”少年开口,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你刚刚是从养气突破到照心了吧?”
他摸了摸下巴,眼底跳跃着混合着困惑和一点点得意,“看我一眼就照心,那我肯定对你很重要!说吧,我们俩什么关系?”
“你是谁?我是谁?”
“为什么我只记得自己是林小满,其他的事情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司长安撑着身体坐得更直些,虽然内里依旧有痛楚盘踞,但破境带来的力量让他精神好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小满的提问,而将不知何时已被轻放在床头的那尊青玉残鼎拿了起来。
“我是司长安,出生的话,应当是在玄天宗的星尘墟。”
司长安微微停顿,抬起了头,视线移向皱着眉等待解释的林小满。
灵炁悄然注入手中的小鼎,残鼎再次发出温润的青光,悬浮在两人目光交错的中间地带。
“至于你,”司长安的目光落回到光华流转的鼎身,“我是在临渊城的百纳集,第一次见到这尊鼎。”
“带着这尊鼎出现的人叫柳寒江。他自述是在十六年前,白帝城经历一场大地动时,他父亲从震后的遗迹里发现了它。”
司长安略去了“主人”二字,柳寒江,不配为此鼎之主。
“司长安…临渊城…百纳集…柳寒江…白帝城…地动…”
林小满低声重复着这些名字和地名,每一个词都无比陌生。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捞出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
林小满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悬浮的青玉小鼎,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看看那实实在在的鼎,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恹恹的,像被抽走了精神。
“白帝城在哪儿?玄天宗又是什么地方?”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像一个…不对,”
林小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点金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不是像,我就是个游魂。连个来处都没有的游魂。”
林小满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凭空抛入此世的过客,无根无萍。
司长安看着他眉眼间此刻笼罩的迷惘与孤寂,心头泛起莫名酸涩,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能感受到这尊鼎对我魂魄的吸引,我本就是身世不明的弃婴,无论过往如何,此鼎必与我渊源极深。”
“而你自鼎中显化,我因见你而照见本心破境。你我之间,必有极深的关联。纵使此刻你我皆不知这关联自何而起,因何而生。”
林小满听着,眼中的失落稍减,被专注的倾听取代,眉头却依旧微蹙。
司长安如同立下某种郑重的誓言:“你若愿意,日后我必当陪你一起,探寻这青玉残鼎的来历,追溯你失却的记忆。”
说到这里,司长安的语气中带上不容更改的决心:“但眼下,我有一件事必须即刻去做,”
他看着林小满,眼神坦荡而认真:“此事,前路莫测,凶险难料。我会为你寻一处绝对安宁的所在,让你暂时栖身。待我了结那件事,定会尽快回来寻你。”
林小满起初听得还算认真,小脑袋还配合地点了点。
然而,随着司长安的话语深入,他那双漂亮的眉毛却越拧越紧,眼睛也危险地眯了起来,周身那股慵懒恹恹的气息一扫而空,无端透出一股子执拗和不满。
“停停停!你的意思是,”林小满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你简直不可理喻”的荒谬感。“让我一个失忆的、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的‘魂’,离开唯一能确定和我有关系的你,然后找个地方傻乎乎地等?”
他飘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司长安面前,那双星眸紧紧盯着司长安的眼睛,气势汹汹,“等多久?一年?十年?还是等到你死在外面我都不知道?”
不等司长安回答,他更近了几分,与司长安鼻尖相对:“司长安是吧?不管你要去做什么刀山火海的事,恭喜你,现在全天下最厉害的丹师会跟你一起去!”
司长安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愕然,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反应。
林小满捕捉到了这丝愕然,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得意的弧度,那份骄傲更盛:“对,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就是最好的丹师!”
他隔空点向司长安的胸腹之间,“比如现在,你刚刚破境的气息就能告诉我很多。你脏腑早有旧伤,观其气机滞涩之态,应是一月之内,强行施展了远超你当时境界负荷的某种秘法,伤及根本。”
“而你身上新添的伤势,剑气凌厉,残留的剑意生机勃勃却又暗藏锋锐,是灵台境剑修的手笔。”
林小满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司长安体内灵炁的流转。
“下手那人还算有分寸,剑气虽在你经脉里窜动,但剑意取的是生发之意,意在压制而非彻底摧毁,否则你此刻别说破境,能躺着喘气就不错了。”
林小满说完后飘回原位,一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笃定模样,状似很是耐心地等待着,但司长安总觉得他的神色里带着点“你敢拒绝试试”的意味。
司长安的目光从林小满脸上移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开口问了一句:“我的伤势一日需用几次芝元固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