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安反复描摹着青玉小鼎鼎口那处粗糙的断茬。
棱角硌着指腹,细微却清晰的痛楚蔓延开来,并非来自皮肉,倒像是从魂魄深处渗出的酸涩。
他不知这心疼因何而起,只觉得这鼎不应该残破。
鬼使神差间,他指尖凝聚起微薄的灵炁。这念头毫无道理,柳家父子身为修士,尤其柳父已达二境,注入的灵炁何等磅礴?
若此法可行,此鼎早已光华万丈,何至于沦落为摊上蒙尘的残器?
念头虽如此,一缕温润的灵炁却已随心意悄然渡入鼎身。这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抚慰,一种明知徒劳却难以自抑的亲近。
然而,这尊小鼎从出现伊始,便从未遵循过司长安的预想。
起初鼎身毫无反应,依旧是他掌中那件沉寂的古物。但就在他灵炁将尽未尽之际,鼎身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深处,竟有点点微光亮起,初时如萤,继而连成一片温润的毫光。
司长安屏住了呼吸,眼神专注,再无半分随意。
他小心地控制着灵炁的流速,既不敢中断,也不敢骤然加力,只是凝视着那光芒流转的鼎身。
当最后一道裂纹也被流动的光华充盈,下一瞬,小鼎轻轻一震,竟自行从他掌心跃起,悬于半空。
鼎身青辉流转,越来越盛,却并不刺眼。
无数细微如尘埃的星点光粒从鼎口飘散出来,在明光符与鼎辉交织柔和的光晕里轻盈飞舞、汇聚。
光点越聚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逐渐清晰凝实。
红衣烈烈,映着少年十六七岁的身形。
面容是司长安未曾见过的精致,相较司长安的清俊疏朗,这少年更多了几分昳丽。
眉眼如雕如琢,唇色是天然的淡绯,长发只用一条半旧的赤金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虽是男子,左耳却悬着一枚小巧耳饰,金丝缠绕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剔透晶石,一点金芒在晶石内轻轻跃动,像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的一粒夏日萤火。
司长安的目光落在那紧闭的眼睑上,心头无端笃定:这双眼睁开时,其辉光必胜过那点金芒百倍。
仿佛回应他心中所想,悬浮在光芒中的红衣少年,眼睫轻轻颤动几下后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瞳仁黑得纯粹,却又映着周遭未散的光点,仿佛将星子揉碎在了眼底。
目光流转间,自然而然地与床榻上司长安的视线撞在一处。
少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环顾这间简陋的屋子,目光扫过陌生的床榻、墙壁、符光,最后又落回司长安身上。
他迟疑了片刻,清亮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要不……给我解释一下,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你,又是谁?”
司长安看着那双比预想中更为璀璨的眼眸,看着它们重新映照出世界的光彩。
听着那清越的疑问,心中仿佛有一根始终紧绷的弦,于此刻悄然松解。
这红衣少年的出现彻底补全了他心境上那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知的空茫。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少年与自己的关系,体内早已积蓄圆满的灵炁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体内沿着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循环往复。
丹田灵炁漩涡之中,一点明光已无需寻觅,自混沌中跃出,那光芒并不炽烈,却无比坚韧,映照得他内腑通透。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识海中掠过。
拾遗斋里药浴的苦涩气息,混杂着婆婆逗他时促狭的笑语;素未谋面的明玥姑姑,因丹师宋朝元一言而牵动心神的玉胎之谜;星尘墟的遥远,杳无音信的青鸟,临渊城的步步为营,陆放的试探与交易;八珍阁内一往无前的赌约……
司长安所行每一步,皆由本心所驱,无惧亦无悔。
见文漪姑姑无恙,寻明玥姑姑死因。
为此,他愿承一切苦痛,行一切险途。
这便是他的本心所求?守护,探寻,以及……眼前这莫名的羁绊?
脏腑深处,司长安因强行施展传心术留下的旧伤被这灵炁一激,顿时如钝刀刮过;经脉之中,赵承留下的那道“惊蛰”剑气,亦如被惊扰的游蛇,在灵炁奔涌的路径上横冲直撞。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司长安心知破境之势已成,灵炁奔流无法逆转,亦不可分心强行压制。
他索性放开对那惊蛰剑气的强行约束,只守住心神一点清明,任由体内成为两股力量的战场。
他整个人如同被投入熔炉,汗水浸透单衣紧贴在身上,所有心神都沉入那片正在开辟的混沌虚海,引导着那一点初生的明光,对抗着内外交加的痛楚。
时间仿佛被拉长,芝元固腑丹的药力在汹涌的灵炁冲刷下维系着脏腑不被撕裂,青阳淬元丹的药气丝丝缕缕融入经脉,抚平剑气的暴虐。
不知过了多久,灵炁奔涌七十二周天,最终归于丹田灵炁漩涡,那点明光稳稳悬照其中,光华内敛,映照周身。
奔涌的灵炁渐渐平复,围绕着那点明光缓缓流转,体内肆虐的惊蛰剑气,在失去灵炁洪流的冲击后,也暂时蛰伏下来,盘踞于几处受损的经脉,余威犹在,带来阵阵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