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碗,看向陆放:“我知道风闻司散布我接下惊蛰一剑的消息,是为了让东海四姓彻底相信我的身份。此事我并无异议。多谢陆兄费心,也多谢陆兄的丹药,长安感怀于心。”
陆放接过碗,又换上那副幽幽的语气:““别以为道个谢,这丹药钱就能抹了。”
他眼珠转了转,又道:“当然,你若愿意考虑拜入天禄峰门下,作为未来师兄,这丹药钱我倒可以想办法算在每月的丹药份例里混过去。”
“你考虑一下?反正整个中州,你也找不到第二个敢在天禄峰面前自称剑修圣地的地方。我看你也没什么身家,想来也不介意进了天禄峰,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日日数着青蚨钱过日子。”
天禄峰……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文漪姑姑的信里,曾多少次提起这个地方?
那些耳熟能详的话本,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口中,一遍遍描绘的剑修圣地,几乎是每一个中州孩童心中关于剑道巅峰的朦胧憧憬。
可司长安很清楚此刻最紧要之事。他望着陆放,摇了摇头。
“我之前说过,有一位万符灵阁的长辈失踪,她于我而言非常重要,我必须先去星尘墟寻她。”
“既然严氏兄弟已信了我的身份,风闻司对于东海探子一事,下一步有何安排?”
陆放见他神情坚定,便也不再插科打诨:“做戏做全套。我已同严家兄弟说好,过两日你伤势稍缓,还是会按原计划去金老的剑庐一行。”
“届时,你需以剑心通明之能找到那柄藏在剑庐废剑堆中的‘寒泉’。”
“之后,你便可借得剑之名,召集东海四姓在临渊城内各产业的执事,于八珍阁设宴。”
“宴饮时,你私下寻那严静涛谈一谈,便说‘寒泉’虽好,却终究只是养气境的剑器,不足以完全承载你的剑意,你仍需追寻那自蕴灵性的一境灵剑。”
“经此一事,你再提出调用东海探子人手搜寻,他们应当不会再拒绝了。”
司长安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好。”
陆放见他同意,便从芥子袋中取出灰白色的骨片,以及几本边角卷起、明显是手抄的册子,放到床边。
“这是柳寒江托我转交给你的,他父亲的剑法残篇骨片,以及他父亲生前参悟这剑法时写下的几本心得。柳寒江还等着你给他补齐剑法。”
司长安接过骨片和册子,指尖触碰到骨片冰凉的表面,微弱的锋锐之意隐隐传来。
陆放看着他将东西放在身侧的床沿上,终究没忍住好奇,问道:“还有你死死攥着的那尊青玉残鼎,到底是什么宝贝?”
“你昏迷的时候我想掰开你的手拿走看看,你立刻就挣扎着要醒,没办法,我只能又把它塞回你心口衣服里。”
司长安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鼎的来历,同样是他心头巨大的疑问。
陆放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语,便不再追问,只嘱咐道:“行了,你刚醒,少思少虑。”
“这丹药名唤芝元固腑丹,虽只是一转灵丹,但于固本培元、安抚剑意创伤有奇效,虽做不到立竿见影,但也算对症。化在月露中药性最佳,记得一日一服,连服七日。”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这几日安心养伤,别想着再去折腾。金老那儿,等你感觉好些了再去不迟。”
“至于你那位万符灵阁的长辈,”他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会尽快传讯回山门本宗,问问天律殿那边是否有弟子失踪的案卷。就算要寻人,也得等你把伤养好,有命去寻才行。”
“有劳陆兄。”
陆放摆摆手,身影融入院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屋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明光符柔和的光晕和司长安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直到此时,那一直紧贴在心口的异物感才越发清晰地传来。
司长安伸手探入衣内,将那物件取了出来。
正是那尊三足两耳的青玉小鼎。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没有任何灵光异彩。
陆放的问题也是他心中的疑问。这鼎,究竟是什么?
为何当时在百纳集,仅仅是瞥见,便引得他神魂悸动,生出一种非它不可的强烈本能?
这等能如此牵动心绪,却又来历不明、看不出任何神异之物,究竟是福是祸?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鼎身上那些冰冷的裂纹,触感粗糙而真实。
预想中的不安或疑虑并未涌现。
相反,当司长安将这尊残破的小鼎握在手中时,白日里因激斗、伤势、以及伪装而始终紧绷的心神,竟奇异地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