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木匠连忙摆手:“明珠婆婆,这太多了。浮云木是好,可孩子用的剑,一滴月露尽够了。”
“应该的,”厉明珠打断他,继续说道:“料子难得,您的手艺更难得,这个价正合适。您若觉得过意不去,下回我来定东西,您少收些就是。”
她将凝脂瓶放在桌子上,牵起抱着新剑爱不释手的司长安,“长安,谢过曾师傅。”
司长安立刻规规矩矩地躬身:“谢谢曾师傅。”
曾木匠感激的目送一大一小走远,小心地将两滴月露收好。他知道,这是厉明珠给已经开始养气修行的曾远留的。
厉明珠带着司长安走到一处稍显僻静的柳荫下。她蹲下身,与司长安平视,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长安,婆婆要同你商量两件事。”
司长安抱着新剑,安静地看着她。
“你很喜欢剑,婆婆知道。”
厉明珠指了指他怀里的新剑,“这柄剑轻便,你拿着玩,每日比划比划,都无妨。婆婆也瞧见你偷偷翻铺子里那本七式剑招图了,我知道上面只有最基础的动作,没有引气的法门。”
厉明珠语气中带上不容商量的肃意:“但就算这样,每日按那图上的招式比划,也不可超过两个时辰。芽儿能练,是因为她身体康健,经脉无碍。但你的经脉天生孱弱,习练太久或者强行模仿那些需要引动气息的招式,都会伤及根本,明白吗?”
司长安抱着剑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厉明珠顿了顿:“婆婆还得告诉你,你的身体,和芽儿,和镇上其他孩子,都不一样。”
“你天生经脉有损,这就像……嗯,就像一条本该通畅的大河,中间被许多乱石堵塞了,水流便弱了,慢了。婆婆给你泡的药浴,还有文漪姑姑送来的丹药,都是在一点点帮你疏通那些乱石,让水流能顺畅些。但这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看到司长安眼底那点光芒黯淡下去,心中微涩,但厉明珠还是继续道:“还有一事。镇上学堂,孩子们到了年纪都会去,除了读书识字,先生还会点一种玄天宗下发的守神香。”
“那香能助孩童感知天地间流转的灵气,是为他们日后到了十二岁开脉养气做准备。可这香对你而言,却是催命符。你的经脉承受不住灵气入体的冲击,我们不能冒险。”
“所以,学堂……你是去不得的。读书识字,婆婆在家里教你,不会比学堂的先生差。”
司长安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他并非毫无察觉,每月那让他全身作痛的药浴,婆婆从不允许他像芽儿姐姐那般玩闹,轻易也不让他出门……
他只是未曾想到,这差异如此分明,如此……令人沮丧。
他原以为,只要乖乖泡药浴,终有一日能和其他孩子一样。
桂花巷吴娘子家的哥哥七岁便去了镇上的学堂,而芽儿姐姐五岁就被送去,今年十二,已在准备开脉养气。他以为自己只是晚一些,总是能去的。
司长安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同的。
小小的孩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剑,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没有哭闹,他只是沉默点点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厉明珠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小小年纪,愁什么。”
她直起身,拉着司长安几步走到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前。“王婆婆,来一份香煎青韭合。”
厉明珠直接递到司长安嘴边:“来,尝尝这个,看合不合口?”
司长安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韭碎有些烫嘴,却带着十足的咸鲜。
厉明珠瞧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故意问道:“怎么,是不是觉得婆婆教不好你?不如学堂好?”
司长安一听,立刻想摇头辩解,嘴里却塞满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欸,”厉明珠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嘴里有东西,不好说话的。”
她又从旁边一个摊子上买来一小竹筒的醪糟,插了根细竹管,递到他嘴边,“来,顺顺。”
司长安就着竹管吸了一口,入口甜润清凉,他赶紧咽下食物,刚想开口,又被厉明珠塞了一颗水灵灵的莲子进嘴。
“走了。”厉明珠牵起他,重新汇入人流。司长安心里那沉甸甸的失落暂时被挤到角落,但厉明珠的话还在心头萦绕。他仰起脸,想再说点什么,说清自己并非嫌弃婆婆。
脚步刚停,厉明珠的目光却被路旁一个花摊吸引。摊主在摊子后坐着打瞌睡,是个在青田镇不大常见的一境女修。
这摊子不大,却汇聚了四季芳菲。
粉霞般的桃花,翠玉似的荷叶铺陈,凌霜傲雪的寒梅插在白瓷瓶里,还有几枝金灿灿的秋菊,显然是用了法术保存。
摊子旁挂了价牌,正逢时节的荷花,三枚青蚨钱便能买上一支含苞的。而那些不在时令的鲜花,则要价二十枚青蚨一朵。
司长安看着婆婆毫不犹豫地挑拣起来:一支粉桃,两朵金菊,几枝素雅的腊梅,最后还拿了一支亭亭的荷花。
司长安隐约记得,婆婆修好一张一境的符箓,也不过只得十枚青蚨钱。
而且拾遗斋的规矩,天热了要避暑,天冷了要猫冬,铺子开满五日婆婆就说身体吃不消,得关门歇息两天。
会不会太贵了?他心里浮起些许疑惑,但是,婆婆喜欢就好。
眼见日头毒了,厉明珠付完钱,将花束收进芥子袋时,目光落在摊子旁青翠欲滴的大片莲叶上。
“这莲叶作价几何?”
“只需一枚青蚨。”
厉明珠付了钱,指尖在宽大的莲叶上轻轻一点,微光闪过,那莲叶变得小巧玲珑,她随手将它扣在司长安头顶,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嗯,遮阳,好看。”
那摊主见厉明珠出手大方,又瞧着司长安生得玉雪可爱,便笑道:“这位小郎君生得真好。我最近学了个临渊城传来的新鲜小法术,叫点芳华,给小娃娃点在额间,讨个后土娘娘庇佑的彩头可好?不收钱。”
厉明珠看了摊主一眼,又看看司长安,见他只是好奇,并无抗拒,微微颔首:“有劳娘子。”
摊主轻轻点在司长安眉心,一点形似莲瓣的朱红花钿便落在了他白皙的额间。
女修又掐了个法诀,一面由水汽凝成的模糊镜子浮现在司长安面前。
“瞧瞧,小公子生得多好,后土娘娘会很喜欢的。”
司长安看着镜中的自己,张了张嘴,想说这一路看到点花钿的都是小姑娘家。可话未出口,又被厉明珠眼疾手快地往嘴里塞了一小块桂花糖糕。
司长安:“……”
厉明珠重新牵起被喂得说不出话的司长安,继续随着人流向镇中心的后土庙走去。
一路上,遇见卖酥糖的,买一包;看到新摘的浆果,称一些;巧手的摊贩编出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也挑一只。
买的东西和司长安的木剑都被顺手放入松鼠袋中,不妨碍厉明珠一边悠闲踱步,一边不时给司长安喂点零嘴,自己也尝些新鲜。
司长安嘴里是还没完全咽下去的软糕,又被喂了一颗蜜渍的果子。
耳畔是鼎沸的人声,眼中是各色的奇巧玩意儿,司长安心里那关于不能练剑、不能上学的郁气,似乎已经被这汹涌的热闹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