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檀香的气息沉静悠远,怀中的婴孩在这份安宁里隐约也睡得更沉了些。
厉明珠最后望了一眼后土娘娘悲悯的容颜,抱着司长安离开了这座小小的庙宇,朝着记忆中的小院走去。
青田镇临着一条清澈的溪流,镇子不大,屋舍依着地势错落,多是青瓦白墙,间或有几处篱笆小院。
此刻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屋顶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孩童的嬉闹声、妇人呼唤归家吃饭的悠长调子、远处铁匠铺里最后几下叮当的打铁声……
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声响织成一张网,轻柔地将厉明珠包裹住。
那间挂着“拾遗斋”木匾的小铺面,就在镇子主街靠溪流的一侧。
铺子不大,门前几步远就是潺潺流淌的溪水,一座小小的石板桥连接着对岸。
铺子后面有一个院子,三间正屋,一间小小的灶房,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院墙上爬着些青藤野花。
厉明珠抱紧怀中的司长安,站在拾遗斋紧闭的门前,看着那小院,这里曾是她和明玥的家。
星尘墟的那间拾遗斋是厉明珠和明玥到玄天宗山门后开设,这里才是她们最开始的维生之计。
厉明珠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拂过,灵炁无声无息地点在门板几处不起眼的位置。
一层水波般的淡青色光膜在门板上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
这是她当年离开时随手布下的简易禁制,防些蛇虫鼠蚁,也表明了主人不在家。
厉明珠平复下经脉的些许滞涩后,轻轻一推。
“吱呀——”
厉明珠抱着孩子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旧榻,靠墙立着几个空荡荡的博古架和一口大木箱。
厉明珠将司长安小心地放在榻上,孩子依旧睡得安稳。她走到墙角,墙壁上嵌着符阵基盘,细密符文刻在温润的白玉上。
她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凝脂瓶,拔开塞子,一滴清亮如水又凝着月华清辉的月露滴落在符阵中央的凹槽里。
整个小院从沉睡中苏醒。
厅堂角落一盏莲花状的符灯率先亮起,紧接着卧房,灶间,临街铺面里,几盏符灯纷纷亮起。空气中弥漫的微尘被拂去,那股沉闷的霉味也淡了许多。
这是宅中的符阵被激活了,自一位修士简化了阵法,让凡俗也可以负担后,集驱尘、避虫、恒温、照明之效的符阵迅速在九州普及。
在中州之地安宅的符阵通常是九宫守常阵,一滴月露或一缕日华不过百枚青蚨钱,却足以维系九宫守常阵一月运转。
厉明珠将睡着的司长安小心放在铺了干净软布的小床上,转身去井边打水,准备清扫这阔别多年的旧居。
青田镇本就不大,邻里之间鸡犬相闻。拾遗斋符灯亮起的消息,在晚饭时分便已悄然传开。
当厉明珠正擦拭着桌案上的积灰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热情响亮的声音:“哎哟!我就说嘛,远远瞧着这符灯亮了!肯定回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浅碧布裙,身形微胖的妇人已风风火火地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径直走了进来,正是住在街口,开了间布庄的李婶子。
她一眼瞧见正忙碌的厉明珠,脸上堆满了笑,熟门熟路地就往屋里走。
“真是明珠妹子回来了!这屋子空了有十来年了吧?走走走,别拾掇了,今儿先上我家吃去,我炖了只老母鸡,汤头鲜着呢!”
厉明珠放下布,直起身:“李婶子,多年不见,还是这般热心肠。不必麻烦了,我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弄点吃的就好。”
“麻烦什么呀!添双筷子的事儿!”
李婶子摆摆手,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点欣羡开口,“明珠妹子,你这一去玄天宗,可是好些年头了。明玥丫头呢?她可是拜进玄天宗成了大修士了!哎哟,那可是咱们青田镇头一份的荣耀!光宗耀祖啊!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看看?”
她说着,又下意识地朝榻上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厉明珠身形僵硬,她最不想提起的事,又最想见的人终究还是避不开的。
明玥……
那天发生的事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谢文漪那张苍白疲惫却强撑着镇定的脸,还有那句炸响在耳畔的惊雷——“厉姨,明玥她…在突破三境抱玉阶时…走火入魔…没了。”
她的明玥,那个天资卓绝,早已悄然领悟了道意雏形的孩子,怎么可能栽在区区三境三阶上……
那一刻的震惊、剧痛、滔天的疑云和随之而来的冰冷死寂,瞬间淹没了她。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应的?是尖叫?是质问?还是死一般的沉默?记忆竟然有些模糊了。
李婶子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圆脸上满是探询。
厉明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翻涌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沉寂的荒芜。她看着李婶子:“明玥…已经不在了。”
“啊?”李婶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不……不在了?去哪了?玄天宗那么大的地方,派她出去办差了?还是闭关了?”
厉明珠没有重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李婶子心头一坠。她终于明白了那三个字的分量。
那个嘴巴甜得像抹了蜜、见人就笑盈盈打招呼的少女……那个镇上百年来第一个考入玄天宗的明玥丫头……没了?
李婶子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讷讷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屋里死寂得可怕。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细细弱弱的婴啼,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呜咽,瞬间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哇……呜……”
李婶子看着孩子,又看看厉明珠,这孩子又是谁?
厉明珠怎么突然带了个这么小的娃娃回来?跟明玥……有关系吗?
厉明珠俯身将啼哭的司长安抱了起来,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声渐弱的小东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这孩子……是我在墟市灵树下捡的。天生带了病根,活不长。我见他可怜,就带回来了。”
“捡……捡的?还有病?”
李婶子又是一惊,看着司长安那瘦小可怜的模样,顿时心生无限怜悯。
“哎哟,这可怜见的小东西,那明珠你先安顿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街坊邻居都在呢!”
李婶子是个藏不住话的热心肠,也是个出了名的碎嘴子。
不过两三日功夫,拾遗斋的厉掌柜捡了一个活不长的婴孩回来,连同明玥不幸陨落的噩耗,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小小的青田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