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侄。”厉明珠微微颔首,声音带着长途传送后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谢师妹已传讯于我,说您要去青田镇,那里并未设阵,晚辈已为您安排好了代步的驼兽,就在塔外候着,性情温顺,脚程也快,两日内必能抵达。”
“赶车的王伯是本地人,路熟,人也可靠。”
“有劳了。”厉明珠真心实意地道谢。赵怀安的安排细致周到,省去了她此刻最不愿应付的麻烦。
“前辈不必言谢,请随我来吧。”
塔楼外的空地上,果然停着一辆由一头体型健硕的岩驼拉着的棚车。
赶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拿着鞭子,正蹲在车辕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看到赵怀安引着厉明珠出来,他立刻掐灭了烟,站起身,露出一个朴实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
“王伯,这位是厉前辈,劳烦您平安送到青田镇。”赵怀安对老者交代道。
“您放心!老汉省得!”
王伯对着厉明珠憨厚地笑了笑,“厉娘子,您请上车。”
厉明珠抱着孩子,踩着车辕旁的小木凳,有些费力地登上了棚车。
车内垫着干净的麻布垫子,角落里还放着装满清水的竹筒和油纸包着的干粮。
“前辈,一路保重。”赵怀安在车下拱手。
王伯甩了个响鞭,吆喝一声。温顺的岩驼汇入了临渊城繁忙的人流车流之中,很快便驶出了高大的城门,踏上了通往青田镇的官道。
车窗外,中州东部广袤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开来。
正值初夏,田野里是望不到边的青翠,低矮的灵谷苗在微风中起伏,远处有几处村落,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人,或是驾驭着驮兽运送货物的商队。
厉明珠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上,或是低头看看胸前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孩子的情况时好时坏。喂进去的米汤和稀释的蜜水,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勉强吞咽一点点。
玄明续命丹虽好,但这孩子承受不了更多药力,厉明珠换了同样是明玥准备,但品阶远不如玄明续命丹的培元丹粉末,掺在米汤中喂给孩子。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发出几声哼唧。
驼兽的脚步踏过溪流,穿过幽谷,青田镇的青翠田畴和错落屋舍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是第八日的傍晚。
夕阳的金辉洒在镇口那座有些年头的石砌庙宇上,为它染上了一层温暖而肃穆的光影。
青田镇,到了。
厉明珠让王伯停在庙前,不必再送了。
王伯有些拘谨的开口:“厉娘子,我在这儿等您不妨事的,天擦黑了,抱着孩子不好走。”
“本来也没几步路,不必送了,您早些启程回去,也能在驿站歇歇脚。”
厉明珠摸出一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恰好一百枚,正是凡俗通用的青蚨钱。
“这一路辛苦您了,另外赵师侄给的车资是他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伯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赵执事给得够多了……”
“拿着吧,您这一路辛苦。”厉明珠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王伯知道再推拒也无用,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接过那串钱,连声道谢。
“哎,哎…那…那老汉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厉娘子了!您多保重,娃娃也平安!”
驼铃声远去,周遭安静下来。
厉明珠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上庙前那几级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
庙不大,门楣上挂着朴素的木匾,上书三个古拙的大字:后土庙。
庙内供奉的神像由整块温润的青田石雕琢而成,身形丰腴,眼神悲悯,俯瞰着脚下的土地与生灵。
神像前的供桌上,有几样时令果蔬,香炉里插着快要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
厉明珠站在神像前,仰望着那张悲悯的面容。
许多年前,她带着年幼的明玥,一身狼狈地初至中州,也曾在老庙祝的收留下,在这座小小的后土庙里落脚栖身。
那时的惶恐无助,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似乎还残留在庙宇的每一块砖石里。
她曾在这里,对着后土娘娘的神像,祈求过庇护,祈求女儿能平安长大。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更深的伤痛,和一个捡来的、不知能活多久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对着神像,深深地弯下了腰。
“后土娘娘在上,弟子厉明珠,携此子归来。此子无名无姓,生于星尘,命途多舛,身如浮萍。祈娘娘慈悲,佑其…平安。”
厉明珠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小庙里:“不求他富贵荣华,不求他登仙问道,只愿他……平安长大,无灾无难。”
“便唤你……长安吧。”
司为执掌,愿你能守自身长安。
“司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