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去哪儿？”
蒋满盈脚步还未迈出几步，身后便传来这么一声。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周沉。
一回头，果然就见周沉正推开医务室那半扇玻璃门，半个身子探出来，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这边。仅仅这一句问话，连本来专注看书的江逾白都被惊动了，的小白都被惊动了，合上书，快步走过来，一脸“怎么了怎么了”的紧张表情，快步走过来。
“没、没去哪儿。”蒋满盈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周沉的语气加重了些，“梁医生千叮万嘱，让我务必看好你。你又想溜哪去？给我回来。”他说着侧身让出一点位置，意义明确。
因为本来值白班的梁卓明请假离开了，所以值夜班的周沉就接着顶班了，无缝衔接。不止班续期了，连带着监督蒋满盈这个“重点病号”的任务，同样自动续期。
梁医生真的是……蒋满盈心里暗自叹气。怎么还一口气安排了两个“监军”，也不嫌浪费宝贵的人力资源。但随即明白，两人任务分工不同——贾灿负责两顿餐饭，周沉则负责医疗照护（主要是行踪监控和物理限制）。结果贾大队长监督服务周到，不止餐饭，连行踪也一并友情承包了，导致周医生这个正牌牢头直到此刻才找到出场机会。看这架势，怕是已守株待兔多时，否则时机不会拿捏得如此精准，仿佛就等着他这只不安分的猫探头探脑。然后一举拿下。
命运的后颈皮再次被牢牢攥住，他只得认命地应了一声：“……是。”
他的人生啊，当真一步一坎。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总有泥泞悄然蔓延，将人困在原地，寸步难行。自由如同镜花水月。
一旁的陆峥显然察觉了他的窘境，压低声音道：“我去想想办法。”
蒋满盈连回话的力气都提不起，只轻微地点了下头，心里那点因为违抗贾灿命令而产生的不安，和对调查的急切，被周医生这一堵，搅和得更加纷乱。
陆峥跟旁边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江逾白交换了一个“你看好人”的隐晦眼神后，随即转身离开了，大概是去找冯春或者自己想办法调看监控了。
蒋满盈磨蹭到医务室门口，周沉竟难得地给了他一个选择题：“医务室病房区，还是贾大队长办公室？”意思很明确：这两个地方，你选一个待着，别的地方，想都别想。
这哪里是选择。贾灿的办公室，无论本人在场与否，对他而言都弥漫着一种性质各异却同等强烈的压迫感。他毫不犹豫地指向病房区。
周沉对他的选择似乎很满意，这无疑也是管理的最优解。接着，他转向江逾白，低声交代了几句，核心意思明确：盯紧，绝不能让他脱离视线。后面几句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但他这个听力……有时候也挺让人绝望的。这次的理由中，还加入了沈辉。躺在他旁边的人，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周医生大概很难不进行一些联想。所以叮嘱江逾白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所以，这回的安排格外“周到”。他被发配到了病房最靠里的一张床位。这间病房只有一个出口，窗户均为封闭式，他插翅难逃。如果要出去，从这张床到门口，一路都是潜在的目击证人。
而且旁边紧邻的三张都空着，就这，周沉还把病床之间的隔帘给拉上了，将他这张床半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
他被彻底隔离了。
仿佛他是某种危险的病原体。
连一向神经大条的江逾白都觉得这安排有些过度，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让蒋满盈更感无力的“安慰”：“蒋警官，您刚还不如选贾大办公室呢。”
这要是陆峥说的，蒋满盈绝对会从床上一跃而起，给他表演一个现代版的“血溅五步”（陆峥的血）。但小白当然是不行，他只会附赠一个“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的假笑表情包，并及时截住对方可能迸发的更多“高见”：“江管教，别管我了，您还是继续看书吧。”他指了指他手上那本《创伤与复原——心理危机干预实务》。
“哦哦。”江逾白恍然记起自己的阅读任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手里的书，“其实……看不太懂。每个字都认识，但放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就……看不懂了。绕来绕去的。”
蒋满盈心下戚然，他又何尝不是？那些犯罪心理学的专著，前言和目录就看得他头昏脑涨，专业术语堆砌，理论框架抽象，距离他所面对的这些具体而混乱的案子，似乎隔着一层怎么都穿不透的迷雾小径。但丧气话终究没说出口，只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多读、多查、多问，慢慢就懂了。”
江逾白脸上绽开一个仿佛找到知己的傻笑：“我当时跟梁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梁医生还给我发了名师讲解视频，让我对照着看。不过一直没空……现在这里也不能看视频，只能看书了，我就多看几遍吧，或许就能看懂了。”
他说着，似乎重新获得了动力，真的打算埋头苦读。蒋满盈立刻意识到，一旦小白沉浸书海，这偌大的隔离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无所事事的“病原体”了。他总不能数窗外可能的飞鸟，或者干脆闭眼数羊，从一数到一万（想想那个数字就头疼）吧。那太可怕了。还是得做点事情才行，转移注意力，也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别的目前是不行了。那就……画画吧。至少手上有事做。
“江管教，”他开口道，“能麻烦您去贾大队长办公室，帮我拿些纸笔来吗？”
江逾白瞬间会意，把书倒扣在床上：“一万张肖像画是吧？我这就去！蒋警官您等着！”话音未落，人已跑没影了。
一万张。压力如山。但万丈高楼平地起，画一张，再画一张，总能接近那个天文数字一点。
江逾白很快折返。江逾白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东西，但表情有点忐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刘耀的命案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他没有拿木炭条。铅笔被贾灿严厉警告过，也是不行的。所以，他站在贾灿那箱“百宝箱”画具前，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他大概是“灵机一动”，抛弃了那一堆专业画笔，不知道从办公室哪个犄角旮旯里，给他找来了一只……自动铅笔。还是最普通的那种塑料外壳的，笔身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看起来活像是从哪个小学生笔袋里临时征用来的。他还贴心地表示：额外拿了一整管铅芯备用，保证够用。这次，绝对、绝对不会再出错了。
蒋满盈：“……谢谢。”语气并不如何真诚。他看着那根廉价的自动铅笔，感觉那一万张肖像画的难度，瞬间从“跨栏式马拉松”升级成了“珠穆朗玛峰无氧登顶”。
“不客气~”江逾白浑然未觉，反而因为自己解决了工具难题而笑得见牙不见眼。
自动铅笔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画，但这种笔芯又细又脆、颜色又浅的东西，更适合画漫画线稿、或者那种精细工笔画，对于需要快速铺陈明暗、塑造体积的素描来说，无异于用绣花针垦大荒，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炭笔三两下就能轻松起出来的大形、铺出的调子，这自动铅笔不知道得蹭上多少笔，才能极其勉强地达到类似效果。
他本来是打算写意，求个神似，快速推进任务进度。但小白这“天才”的工具选择，逼着他必须追求形似。好比本想捡些石头快速垒个遮风避雨的毛坯房，结果伙伴兴冲冲搬来了全套的工厂预制钢构部件，要求盖摩天大楼。工具和目标的错位，让人哭笑不得。
但别无选择，画吧。于是，“潦草写意版贾灿”不得不向“精雕细琢版贾灿”进化。
画画不需太多思考，他正好用解放出来的脑子，梳理那些杂乱的线索。江逾白也不看书了，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笔下线条逐渐成形。
他一边在纸上勾勒着贾灿那标志性的硬朗下颌线和没什么表情的眉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白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