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天,是另一种凛冽。
干燥的冷空气,湛蓝高远的天空,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
寒假的日子悠长而宁静,周舒喃沉浸在家庭的温暖里,每天睡到自然醒,陪妈妈买菜做饭,和爸爸下棋聊天,偶尔和北城的老同学聚会,日子过得闲适而规律。
和周随的联系,保持着假期特有的、松散而温暖的节奏。
通常是她早上发条消息【早安,北城今天超级冷!】,他可能中午或者下午才回【嗯,南城阴天。多穿。】。晚上睡前会通个简短的电话,说说各自一天的生活,内容琐碎平常。
周舒喃会说今天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和爸爸去了哪里散步;周随则会简单说说公司年底的琐事,或者一个人吃了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学期末时更松弛一些,但周舒喃能感觉到,越是临近年底,他话里行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孤寂感就越明显。
除夕前一天,周言一从学校回来了,家里更热闹了。
晚上,兄妹俩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闲聊。
“喃妹,过年有什么打算?跟同学出去玩?”周言一随口问。
“没具体打算,就在家陪爸妈呗。”周舒喃剥着橘子,状似无意地问,“哥,你过年……有安排吗?”
“我能有啥安排?不就那些,跟爸妈走亲戚,然后跟岳朗他们打打球,聚聚餐呗。”周言一翘着二郎腿,瞥了她一眼,“怎么,想让你哥带你玩?”
“谁要你带。”周舒喃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哥……你最近……有和周随联系吗?”
周言一动作顿了一下,挑眉看她:“怎么?想他了?”语气带着调侃。
周舒喃脸一热,把抱枕扔到他身上:“你少胡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言一接住抱枕,哼笑一声:“联系了,前两天还一起吃了顿饭。那小子,现在人模狗样的,公司弄得还挺像回事。”
“他……一个人在南城过年吗?”周舒喃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周言一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玩笑神色淡去,叹了口气:“不然呢?你还指望他回那个家?”他抓了抓头发,“我喊他来家里过年,他死活不肯,说公司有事。屁的事,就是别扭。”
周舒喃没再说话,心里酸酸涩涩的。她几乎能想象出,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周随一个人待在那间冰冷的公寓里,或者是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加班,窗外是璀璨的烟花和城市的喧嚣,而他却只有孤独作伴。
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
除夕夜,周家充满了过年的喜庆气氛。丰盛的年夜饭,热闹的春晚,窗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都洋溢着团圆的热闹。
周舒喃陪着爸妈看晚会,抢红包,脸上笑着,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她给他发了新年祝福的消息,还拍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照片发过去。
周随回得很慢,直到快零点才发来一条:【新年快乐。吃的很好。】
照片的背景是他那个简洁的公寓,桌上摆着两三个外卖盒子,看起来冷冷清清。周舒喃看着那张照片,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零点的钟声敲响,窗外烟花绚烂绽放,鞭炮声震耳欲聋。
全家人都挤到阳台上去看烟花,互相说着“新年快乐”。周舒喃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看着漫天华彩,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随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只有隐约的电视声。
“喂?”周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周随,新年快乐!”周舒喃对着电话大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心一点,盖过背景的嘈杂。
“新年快乐。”他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边好安静啊,在看春晚吗?”
“嗯,随便看看。”
“我们这边放烟花呢,好热闹!你那边能看到烟花吗?”
“可能吧,没注意。”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得有些艰难。
周舒喃能感觉到他情绪不高,甚至有些刻意回避。
热闹是别人的,孤独是他自己的。她心里那个酝酿了好几天的、大胆而冲动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周随,”她握紧了手机,声音放轻了些,“我这边太吵了,先不说了哈,晚点再给你打!”
“好。”他应道,似乎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周舒喃回到房间,立刻打开手机APP,查询车票。
除夕夜的票早已售罄,连站票都没有。她不死心,刷了很久,终于抢到了一张大年初一早上最早一班从北城飞往南城的机票。价格不菲,几乎花光了她这个寒假攒下的所有零花钱和压岁钱。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击了支付。
然后,她开始悄悄收拾一个小背包,只装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跟父母撒谎,说大年初一要和北城的几个高中同学约好一起去邻市玩两天,当天去第二天回。
父母虽然觉得大过年往外跑有点奇怪,但看她兴致勃勃,也没多阻拦,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
这一夜,周舒喃几乎没怎么睡。
听着窗外渐歇的鞭炮声,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冲动。
她要去找他,在这个象征着团圆的新年第一天。她不想让他一个人。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周舒喃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和哥哥还在熟睡。她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然后背上背包,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家门。
清晨的北城,寒风刺骨,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拜年的人和清扫鞭炮屑的环卫工人。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几个小时的飞行,周舒喃的心一直悬着。
她看着窗外的云海,想象着周随看到她时惊讶的表情,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她带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昨天年夜饭时,她特意让妈妈多包的、他曾经说过好吃的三鲜馅饺子,早上临走前,她偷偷用微波炉热好了。
飞机落地南城时,已是中午。南城的天气果然如周随所说,是阴天,灰蒙蒙的,空气湿冷,和北城的干冷截然不同。
周舒喃坐机场大巴到市区,又转地铁,终于来到了周随公寓楼下。
站在熟悉的单元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才按下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