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破旧窗户发出的呜咽声。
周舒喃还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离开吗?还是……上去看看?可是以什么身份?说什么?
就在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单元的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周随几乎是逃也似的拧开了门锁。
屋里令人窒息的哭喊和破碎声虽然停了,但那种绝望和疯狂的气息还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酒味和灰尘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涌。耳朵里的嗡鸣还没有完全散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需要尼古丁,需要冷空气,需要立刻离开这个让人发疯的地方,哪怕只有几分钟。
他用力拉开门,低着头,只想快点冲出去,找个角落点根烟,透口气。
然而,当他抬起眼,视线撞上站在马路对面、那个穿着浅蓝色春季外套、脸色苍白、眼睛红红地望着他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门口。
周舒喃?
她怎么会在这里?!
周随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震惊、狼狈、被窥破最不堪一面的难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门关上,把自己重新藏回那个肮脏丑陋的壳里。
他最不堪、最想掩藏的一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在她清澈的、带着震惊和……怜悯?的眼睛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让她立刻消失,或者自己立刻消失。
周舒喃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周随,也愣住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身形瘦削,脸色比在学校时更苍白,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震惊,失措,还有一丝……近乎凶狠的防备和难堪。
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尖刺的幼兽。
两人隔着几米宽的小马路,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初春的风吹过,扬起周舒喃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周随额前汗湿的黑发。
看着他眼中那抹受伤野兽般的狼狈和警惕,周舒喃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问题——“你很累吧周随?”“在这样的家你一定很不开心吧?”“你会想哭吗?”“有想过离开吗?”——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沉重得让她无法开口。
她怕一开口,就会触及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怕自己的同情和怜悯,会变成刺向他的又一把刀。
最终,她只是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了指与小区相反的方向,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几乎被风吹散:“我……路过。你……要出去吗?”
周随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别开脸,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压抑的、沙哑的单音:
“……嗯。”
他迈开脚步,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走下台阶,没有再看她,径直朝着她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什么的仓皇。
周舒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默默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周随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她。他只是沉默地、快步地走着,背影僵硬,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压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旧街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舒喃看着前方那个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背影,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生怕被他发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穿过几条小巷,周随在一个僻静的小公园门口停了下来。公园很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锈蚀的健身器材和一张长长的石椅。
他走到石椅边,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亮起,映着他冷硬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
周舒喃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抽烟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像要炸开。
她悄悄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又摸出几颗今天刚买的、包装纸亮晶晶的水果糖,鼓起勇气,慢慢地走上前。
她将纸巾和糖果,轻轻地放在了他身旁冰凉的石椅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随抽烟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石椅上的东西,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夹着烟的手指,关节泛白。
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周舒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显得异常单薄和脆弱的背影,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轻声地,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很久的话:
“周随……你……很累吧?”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但周随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