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几场淅淅沥沥的雨水过后,气温便一日日回暖起来。
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迎春花也热热闹闹地开了满墙。
厚重的棉衣被收进了衣柜,大家换上了轻便的春装,校园里也多了几分生机勃勃的气息。
周舒喃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开过了最繁盛的花期,但嫩绿的叶子依旧舒展着。
配文是:【春天来了呀。】下面很快有了黎梨和周言一等人的点赞和评论,热闹地讨论着周末去哪里踏青。
周舒喃看着手机,下意识地刷新了一下。那个灰色的头像,依旧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任何互动。
周随已经回来上课快一周了,但他似乎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沉默的隔绝在外的影子。
甚至,比之前更沉默。
他按时来上课,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看着窗外发呆,几乎不与人交流,连宋江和李辞屹都很少凑过去说话了。
他脸色依旧不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仿佛春日温暖的阳光,丝毫照不进他心底。
周舒喃偷偷放在他桌洞里的水果糖和独立包装的小饼干,他没有再动过,但也没有扔掉,就那样原封不动地放着,像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也不敢再轻易发消息打扰他。
那种小心翼翼的、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联系,似乎随着他这次莫名的消失和归来,又断掉了。
这种若即若离、退回原点的状态,让周舒喃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担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
他到底怎么了?那一周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回来后,好像把自己封闭得更紧了?
周五下午放学早,周言一和宋江他们约好了去打球,问周舒喃去不去看,周舒喃摇摇头,说自己想直接回家。
和黎梨在校门口分开后,周舒喃却没有走向公交站。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犹豫了很久,心里一个念头疯狂地滋长、盘旋——她想去看看。
去看看周随住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小区,那个他每天回去的“家”。
这个念头很大胆,甚至有些冒失。
她知道这样不对,像是在窥探别人的隐私。
但那股强烈的想要了解他到底处在怎样境地的冲动,战胜了理智和忐忑。她凭着上次模糊的记忆,朝着那个老旧小区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街道越狭窄,两旁的建筑也越发显得斑驳陈旧。
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社区特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潮湿气味的复杂气息。
周舒喃的心跳随着脚步加快,手心微微出汗。
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生锈的铁门半开着。
她站在马路对面,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望着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道的窗户很多都破了,用木板或塑料布挡着。
阳台上晾晒着各式各样旧色的衣物。这里的一切,都和她家那个整洁明亮的小区截然不同,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破败和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骂声,猛地从其中一扇窗户里传了出来,打破了午后相对的宁静。
“滚!都给我滚!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周建明!你这个天杀的!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紧接着,是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碎裂的刺耳声响。
乒乓作响,夹杂着女人越来越失控的尖叫和诅咒。
周舒喃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心脏狂跳。这声音……是从几楼传出来的?她颤抖着目光,循着声音来源望去,似乎……就是周随进去的那个单元门洞的三楼?
是……他妈妈?
这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环境吗?
周围有零星的住户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又见怪不怪地缩了回去。
两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小区里走出来,摇着头,低声议论着。
“哎,三楼那个杨莉又开始了……真是造孽……”
“可不是嘛,三天两头闹,她那个儿子也是可怜……”
“听说精神不太正常了,可怜了孩子……”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那些零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周舒喃的耳朵里。
她站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却感觉浑身发冷,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身上的阴郁、沉默、疲惫,和偶尔失控的戾气,都来源于此。这个充斥着尖叫、咒骂和破碎声的“家”。
她想象着周随每天回到这里,面对的是怎样的场景。
想象着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如何长大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之前所有的不解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心疼和酸楚。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楼上的吵闹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最终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