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这么监视了整整一夜。
车窗开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初春深夜那带着湿冷寒意的风持续不断地灌入车内,吹得他露在外套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他没觉得太冷,或者说,这种物理上的寒冷反而能帮助他压制住体内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热与混乱,保持一种必要的、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车后座上,散落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五年前那起“雾岛莲失踪案”的全部可公开调查资料的复印件,他昨晚借口需要核对旧案关联线索,在警署资料室复印后带出来的。
还有一叠从交通科关系不错的同事那里软磨硬泡调出的、关于“漩涡”咖啡馆周边几条街道近期出现的、行迹可疑或反复出现的车辆监控截图。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布满红血丝、干涩发痛得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睛,拧开随身携带的银色保温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里面早已冷透、只剩下纯粹苦涩的黑咖啡。
冰凉的、带着中药般沉郁苦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生理性的轻微战栗,也短暂地刺激了一下因熬夜而变得迟钝沉重的神经。
凌晨四点左右,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曾看见雾岛莲公寓厨房的灯,短暂地亮起过一次。
大约只亮了十分钟,昏黄的光线从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的缝隙里漏出,在楼下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不规则的光斑,很快又熄灭了,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
那时,他正借着车内阅读灯昏黄的光线,翻看到失踪案档案里附带的一份复印件——那个名叫雾岛莲的女孩,在青森县立高中时期的成绩单复印件。
全科成绩优秀,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几乎科科接近满分。
老师的评价栏里,用黑色墨水笔清晰地写着:“逻辑思维能力极为突出,具备罕见的空间想象与抽象计算天赋,建议向理工科方向发展。”
一个在青森乡下公立高中都能保持这种近乎顶尖成绩、明显在理科方面有非凡天赋的学生,为什么会选择来东京,读一所平平无奇、以文科见长的私立大学?
又为什么,会在大学二年级的春天,突然“失踪”,然后其父母在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并且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之后,又迅速以“一场误会”为由,仓促而坚决地撤回了报案?
疑点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沉重。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昨晚,他又没睡好。
不,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睡”。
那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变本加厉地涌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不只是雨夜的玄关、潮湿的衣物和滚烫的呼吸。
还有更多更加零碎、更加莫名的片段:
夏日祭典夜空炸开的、绚烂到虚假的烟花;医院走廊里弥漫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某个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声音,在耳边用近乎绝望的温柔语气低声重复着“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每一个画面都伴随着剧烈到疼痛的心跳和几乎令人窒息的紧迫感,每一次“醒来”,后背都沁满了冰凉的冷汗。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强行打断了他越来越危险的思绪。
是署里打来的。
“松田,你今天上午不用准时来署里点卯了。”
电话那头是同系的前辈刑警佐佐木,声音里带着通宵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
“昨晚港区四丁目有家便利店被抢了,嫌疑人骑摩托车往三丁目方向逃了。门口的监控拍到了模糊的车牌,但车子最后消失在公园那片老旧的监控盲区里。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被推倒撞伤了头,虽然医生说没有大碍,但性质恶劣。你反正……对那片区域熟,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抢劫案?”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刑警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从个人情绪的泥沼中抽离出来,精神集中。
“被抢金额?”
“大概五万日元。主要是店主受伤了,头上缝了三针。”
佐佐木顿了顿,语气里微妙地带上了一丝同事间的试探。
“本来这种小案子不该麻烦你的,但那边今天上午巡逻的人手实在排不开……而且,我听说,你最近对三丁目那片区域,好像格外‘上心’?课长昨天还随口问了一句。”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意有所指。
松田没接这个话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贯公事公办的、近乎机械的语气回应:
“知道了。把嫌疑人的体貌特征描述和摩托车监控照片,发到我邮箱。”
挂掉电话,他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这个停留了一夜的阴暗街角。
驶离前,他最后抬起眼,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雾岛莲公寓那扇依旧被深色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静止,无声,仿佛里面的人仍在深沉的睡眠中,对窗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直至上午十点,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
松田阵平将车停在港区三丁目公园附近一个画着白线的路边车位。
他先步行去了案发的便利店。店门已经照常营业,只是收银台后换了一个年轻的临时工。他向当班的店员出示了证件,调取并仔细查看了昨晚的监控录像。
画面和店主的口述基本吻合……一个戴着全罩式黑色头盔、穿着毫无特征的黑色机车服、完全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进店后目标明确地直奔收银台,用一把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弹簧刀威胁当时独自值班的年轻店员打开收银机,抢走里面所有的现金后,迅速冲出店门,骑上一直未熄火、停在门外的摩托车,拧紧油门疾驰而去。
摩托车是雅马哈一款常见的、改装潜力很大的街车型号,但车牌经过交警部门的初步核查,确认是伪造的。
调取沿途几个主要路口的公共监控显示,车子在驶入公园西侧那条两侧植满高大樱花树、此刻已是绿荫如盖的林荫道后,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彻底从所有监控画面中消失了。
松田沿着那条林荫道,以步行的速度,从头到尾仔细勘查了一遍。
道路不宽,两侧的樱花树枝叶在这个季节异常繁茂,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织,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视觉上的盲区,可以有效遮挡来自主路和两侧建筑物的监控探头。
林荫道的尽头,连接着一片相对开阔的、铺着彩色地砖的小广场。广场上稀疏地摆放着几个供人休息的木质长椅,一个售卖可丽饼和罐装饮料的白色移动摊车正冒着袅袅热气,以及——
他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广场边缘,一张背靠着矮灌木丛的长椅上,坐着三个年纪大约在高中生的少男少女。
橘色刺猬头、笑容爽朗阳光的男生,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一个裹满了雪白奶油和鲜红草莓切片、看起来甜腻无比的可丽饼,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糖粉。
粉色短发、脸颊有着奇异深色纹路的少女,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看着同伴那堪称豪迈的吃相。
而黑发、气质冷静沉稳得与年龄有些不符的少年,则微微蹙着眉,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似乎在仔细查阅或分析着什么信息。
这三个人……
松田阵平几乎僵硬的记忆被瞬间触发。
之前在“漩涡”咖啡馆外,当太宰治用那种令人火大的、轻飘飘的语气对雾岛莲说出近乎冒犯的话语时,他曾在混乱和暴怒的余光中,隐约瞥见过街对面似乎站着几个学生模样、气质却有些奇特的人影。
当时情况混乱,无暇细看,但现在冷静下来回忆,身高、发型和大致轮廓……似乎都对得上。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时间,这个与抢劫案嫌疑人消失地点高度重合的地点?
松田阵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路过的一个普通行人。他转身,走向那个冒着热气和甜香的可丽饼摊车。
“麻烦,一个巧克力香蕉口味。”
“好嘞!客人稍等,马上就好!”
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系着干净围裙的中年大叔,动作熟练地在热铁板上浇下一圈面糊,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
等待的间隙,松田状似随意地、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
“大叔,您今天一直在这里摆摊吗?”
“是啊,早上八点就出摊了,天气好嘛,公园里散步的人多。”
大叔一边灵巧地翻动着渐渐凝固成金黄色的面饼,一边爽快地回答。
“那……早上六七点那会儿,您有没有看到一个骑摩托车、穿一身黑机车服的人经过?大概这么高,”
松田用手比画了一个大概的高度,“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大叔停下动作,认真地回想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
“真没印象。早上这边挺安静的,除了几个来晨跑锻炼的老熟客,就是那三个学生——”
他很自然地用手里的小铲子,朝长椅方向示意了一下。
“他们好像在那儿坐了有一会儿了,也不怎么说话,就偶尔聊几句,不知道在等什么。哦对了,他们倒是问过我附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或者特别冷的地方’,年轻人说话真是有趣。”
松田接过制作完成、香气扑鼻、看起来热量惊人的可丽饼,付了钱。
道了声谢,他拿着食物,走到广场另一侧一张相对隐蔽、靠近一棵大榕树阴影下的长椅坐下。
他背对着那三个学生,看似专注地开始享用手中的甜食,但全部的听觉神经都早已悄然绷紧,捕捉着空气中随风飘来的、任何一丝可能蕴含信息的零星对话。
“……所以说,五条老师根本就是在耍我们吧?”
是那个粉色短发少女的声音,清脆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什么‘观察特殊能量波动与聚集模式’,什么‘记录异常读数’……这里除了普通人就是普通人,连只三级咒灵那种程度的污秽气息都感觉不到,更别说老师暗示的‘特殊’存在了。我们都在这里傻坐一个多小时了!”
“但‘窗’提交给高专的定期观测报告确实指出,这一带近期有持续且无法解释的、微弱的异常能量读数,波动模式与已知咒灵或咒术残留均不符。”
黑发少年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条理感,像是在进行学术讨论。
“而且,乱步先生不是也通过某种渠道,向我们(或者说,向五条老师)委婉地提过吗?他说今天下午,这里大概率会有‘有趣的、戏剧性地展开’。虽然不清楚他具体指什么,但值得观察。”
“乱步先生?武装侦探社的那个……名侦探?”
橘色头发的男生终于咽下了嘴里那一大口可丽饼,声音还带着点食物充盈口腔的含糊,但好奇的语气却异常清晰。
“他也知道……嗯,‘我们这边’的事情?不对,他怎么也会对这里感兴趣?还特意‘提示’?”
“不清楚。但五条老师让我们相信他的判断,暂时按兵不动,持续观察。”
咒灵?
咒术界?
“窗”?
异常能量读数?
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也插手了?
松田阵平咬了一口手中甜腻过头的可丽饼,过量的巧克力酱混合着熟透香蕉那近乎糜烂的软糯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般地蔓延开来。
太甜了。
甜得发齁,甜得几乎让人产生生理性的不适。
这股甜腻,莫名地让他再次想起那天在“漩涡”咖啡馆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甜腻到诡异、仿佛能扭曲人神智的空气,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失控的心悸、混乱与……某种黑暗的冲动。
这些词汇——咒灵、咒术、异常能量——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名刑警、一个相信科学证据和逻辑推理的成年人的常识范畴,听起来更像是那些年轻人才会沉迷的奇幻漫画或轻小说里的虚构设定。
但某种尖锐的直觉,却在此刻强行刺穿了他理性构筑的屏障,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告诉他:
这些“学生”口中谈论的“异常”,这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词汇,极有可能,与雾岛莲有关。
或者说,与那天在咖啡馆里无形中影响,甚至操控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情绪的、“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关。
与那股甜腻的、危险的、仿佛能窥探并放大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的力量……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