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稀释了的蜂蜜,透过廉价公寓窗帘边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边缘模糊的、泛着暖黄色的光线。
雾岛莲在闹钟预设鸣响时间的三分钟前,准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尚有余温的被褥里,默默数了十次心跳的时间,让意识从睡眠那深不见底的海洋底部,缓慢而克制地向上浮起。
然后,她伸手,按掉了那只老式电子闹钟即将发出的鸣响。
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惊扰到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平衡。
她知道,监听器还在工作。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如同附着在耳膜上的幽灵,沉默地记录着。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初春清晨的寒意透过脚心皮肤传递上来。
她走向狭小的、兼具厨房功能的区域,脚步放得极轻。
那条米色的棉质围裙挂在门后,布料因为反复清洗而有些发白、变薄,边缘甚至起了细小的毛球。
她穿上它,系带时手指刻意多绕了一次,又在调整肩带时停顿了片刻,仿佛不习惯这种琐碎的家务着装——这是一个“不熟悉家务的独居年轻女性”应有的、略显笨拙的真实感。
冰箱里空荡得几乎能听见回音。
只剩下半盒即将过期的牛奶、两枚孤零零的鸡蛋,以及几片吐司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硬、泛起细小白色霉点的面包。
她取出鸡蛋,在流理台冰凉的瓷砖边缘轻轻一磕。
蛋壳裂开的力道没能控制完美,一缕透明的蛋清溢了出来,黏糊糊地粘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啊……”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受惊般的低呼,音量恰好控制在能被监听设备清晰捕捉、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夸张的程度。
随即,她又像是自我安慰般,微微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轻声重复:
“没、没关系……没关系的。”
这个反应里有七分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三分是真实的疲惫。
连续数周,在来自至少三个不同方向的、几乎不间断的监视下维持一个近乎完美的“人设”,就像穿着一件尺寸永远不合、布料粗糙磨人的戏服,在无数目光聚焦的舞台上跳一支复杂而漫长的舞。
每一个眼神的角度,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甚至指尖颤抖的频率,都需要经过精密计算,不能有分毫差错。
她将油倒入平底锅中,加热至微微冒出带着热扭曲的青白色烟雾。
然后,把搅拌均匀的、泛着淡黄色的蛋液小心翼翼倒进去——
“滋啦——!”
一声剧烈的、带着油水碰撞特有爆裂感的脆响,在清晨寂静的厨房空气里猛地炸开!
白色的水汽混杂着蛋白质与油脂受热后的焦香,骤然腾起,模糊了她眼前的视线。
就在这时,她“恰好”让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擦过了那滚烫的、泛着金属暗红色光泽的锅沿。
“——好痛!”
她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冷气的惊呼脱口而出。
另一只手里原本用来盛放蛋液的瓷碗应声脱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啪嚓!”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响,瞬间打破了公寓内虚假的宁静。
蛋液混合着细小的、棱角分明的白色瓷片,在地板上狼狈地溅开,形成一幅狼藉而富有冲击力的抽象画面。
她捏住瞬间泛红、传来灼热刺痛感的指尖,眼眶几乎是生理性地立刻就红了……这不完全是演技。
指尖皮肤被高温灼烫引发的尖锐痛感,确实轻易地刺激了泪腺,泪水迅速在眼底积聚,让晨光中原本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更加氤氲不清。
她蹲下身,单薄的睡衣下摆垂落在沾染了蛋液的地面上。
她就那样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
她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一分钟,让那些呜咽般的抽泣声,足够清晰地传递到可能存在的监听设备的接收端。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
她站起身,从水槽下方拿出抹布和垃圾桶,开始清理。
碎瓷片被一片片仔细捡起,蛋液被一点点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净化仪式,又像是在借此机械性的重复动作,来平复内心某种几乎要决堤的、汹涌而冰冷的东西。
清理完毕,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铃木葵硬塞给她的、印着可爱卡通兔子图案的双层便当盒,放进微波炉。
按下加热按钮,机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为寂静的室内增添了一丝人造的生机。
等待加热的三十秒里,她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流理台,侧过头,望向窗外。
天空正从深邃的靛蓝色,缓慢褪成东方天际线处一抹鱼肚似的灰白。
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模糊而连绵的车流声。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迅速浮现出来的、边缘清晰的小小红点上。
指尖的刺痛还在隐隐传来。
有那么一瞬间,脸上那层如同精致瓷器般温顺的面具,几乎要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近乎暴戾的烦躁与厌倦。
(在监听设备的另一端,戴着耳机的值班员A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电子日志上机械地记录下:【07:15,目标厨房活动,疑似操作不当导致轻微烫伤,厨艺表现符合‘不熟练的独居年轻女性’特征。伴随小型器皿破损及情绪短暂波动。】)
手机就在这时,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是铃木葵发来的Line信息。
【雾岛桑!早上好!(*^O^*)ノ昨天说的那件事,我哥哥说他今天下午三点,在港区三丁目公园的那个大喷泉旁边等你哦!他叫铃木裕也,会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戴深蓝色的棒球帽!我把你的照片发给他看过了,他说一定能认出你来!真的真的只要帮我说一声“葵今天要加班,改天再约”就好!拜托拜托啦!回头我一定请你吃超——级好吃的蒙布朗蛋糕!我发誓!(>ω<)】
信息的末尾附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休闲衬衫、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的年轻男人,背景是东京某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相貌普通,气质温和,眼神干净。
雾岛莲盯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充满活力的字符和颜文字,指尖在虚拟键盘的“好的”与“抱歉”两个选项之间悬停,微微颤抖——这次,颤抖并非全然表演。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最终,指尖落下。
【好的,我会准时去的。谢谢葵前辈的信任。】
铃木葵几乎是秒回:
【都说了叫小葵就好啦!对了对了,我哥哥说他可能会带点点心过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哦!就当是谢礼!】
铃木裕也。
二十六岁。
东京某中型贸易公司的普通职员。
根据昨晚她利用短暂的空隙、通过某些非常规手段调取的浅层资料显示,背景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白纸——普通的工薪家庭,普通的升学轨迹,普通到毫无亮点的工作经历,社交圈子简单。
连交通违规记录都只有三年前一次超速罚单。
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哥哥。
不是精心伪装的陷阱,不是别有目的地接近。
她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波炉微温的金属外壳。思维却在冰冷地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可能的变量。
铃木葵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的只是因为临时调班无法赴约,单纯想找个人传话?
还是……这个心思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女孩,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隐约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隔绝感,于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让她“出去走走”,“认识一个新朋友”?
雾岛莲的手指再次悬停在手机屏幕上。
这种毫无杂质、不求回报的纯粹善意,在她那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轮回煎熬中,已经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近乎刺眼,甚至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她最终还是打字回复:
【不用客气的,只是传句话而已。】
发送。
她想起昨天傍晚,铃木葵将便当盒塞进她手里时,那双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毫无阴霾的关切。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总是一个人待着,要多出去走走呀,晒晒太阳也好。”
那句话轻飘飘的,带着少女未经世事的温暖,在她内心那片早已冻结了情感、只剩下求生本能与计算的荒芜冰面上,却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喝完最后一口已经冷掉的牛奶,将杯子和餐具洗净,仔细擦干,放回原处。
然后走到狭窄的玄关,开始穿鞋……动作很慢,像是每系一次鞋带,都需要耗费额外的注意力去克服某种生理性的迟缓。
出门前,她站在那块边缘有些开裂的穿衣镜前,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头发和略显陈旧的衣领。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睡眠不足留下的青影,但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温顺的、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弧度。
完美的“雾岛莲”。
一个刚刚失去挚爱、在陌生城市艰难求存、温柔、内向、偶尔会犯点小糊涂的年轻未亡人。
然后,她像是无意般,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厨房那扇小小的窗户,投向楼下的街道。
几辆颜色低调、款式普通的车子停在路边不起眼的位置。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她已经非常熟悉——那是港口Mafia后勤部门安排的、“保护性”监视车辆,司机换过两次,但车型和停车习惯没变。
而稍远一点,另一辆看似普通的深蓝色轿车,她也认得。
在过去几天相似的时间段里,它曾不止一次出现在“漩涡”咖啡馆附近的街角,或是她公寓楼下的对面车道。
属于那位警视厅的年轻刑警,松田阵平。
她佯装只是清晨醒神时随意的一瞥,便迅速移开了视线,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
她并不打算做任何多余的事来惊动他们。现在,维持现状,保持“无知”与“被动”,才是最优策略。
就在楼下,那辆深蓝色轿车内。
松田阵平在驾驶座上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意识清醒,而是脖颈处传来的、如同生了锈的铰链般僵硬酸痛的触感。
他皱着眉,低低地“啧”了一声,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与关节立刻发出几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昨天上午离开警署后,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漩涡”咖啡馆的。
但在手指触及那家挂着风铃的玻璃店门前的一刹那,前几天发生在那里的一切——那股甜腻到令人窒息、仿佛要渗入毛孔的诡异气氛,自己那时几乎要失控脱轨的情绪,还有太宰治那家伙意有所指、仿佛看穿一切却又故意不说破的玩味话语。
所有这一切,像一桶掺了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让他硬生生在门口刹住了脚步。
最终,他只是隔着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远远地、沉默地看了一眼店内那个穿着棕色围裙、正低头认真擦拭咖啡机的纤细身影,便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随后,他一边在车里处理署里通过邮件发来的零星报告和文书,一边将大半注意力放在了咖啡馆那扇进出客人的门上。
中途曾被紧急呼叫去处理一起发生在两个小型不良团体之间的、堪称儿戏的街头械斗。
等做完笔录、调解完双方、将几个带头闹事的少年扭送附近派出所再折返回来时,天色已经如同被打翻的墨水瓶,迅速染上了沉郁的深蓝。
他远远地跟着雾岛莲返回公寓的那辆港口Mafia的车,将自己的深蓝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公寓对面街角一个光线昏暗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