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津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贫瘠的认知正在努力将那些话语转化成他能理解的文字。
不过呢。他想了想,对这方面没有了解,但也从母亲的情绪那里变得畏惧,因此还是开口问道:“我的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事听起来只是个白日梦的选择……难道国王陛下就不会降罪吗?”
“政治嘛。”莱维亚轻轻笑了笑,他的魔杖在铁桶上点了点,于是燃烧着的火星不再乱跳,“这就不是轻而易举会引起战争的一场权力斗争了。我们的国王虽然没那么聪明,但他从小就浸泡在权力场中,或多或少也有那么点敏感,如果他选择处理掉以瓦鲁斯伯爵为首的一众贵族,这就是自投死路了。”
显然,亚津不能理解上层社会的纠葛。他沉默了半晌,在此期间,我打开看了一眼,傍晚六点,天已经完全变黑,毫无疑问的,我和莱维亚今晚都要在这些精灵遗弃的住所里休憩了——当然,地面也是另一张可选的床,但冒险队在休息时都会有夜间的轮番值班,以防止一些猛兽的袭击,与之相比,这些破烂的树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了。
“……所以。”他在最后问道,“奥斯图姆先生,阿本德罗特先生,你们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莱维亚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
实话说,他这幅“听奥斯图姆先生吧,毕竟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表情实在是令人火大,仿佛他把这件事委托给我了之后自然就全权交给我处理了一样。因此我冷笑地抿着唇,反问道:“难道阿本德罗特先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木梳吗?”
“如果施法者是小瓦鲁斯先生本人,这件事倒好办。”他颇为无奈地摊开手,“嗯……可若施法者是他母亲的话,和诅咒的联系会减弱很多,只能指向一个大概的地方。至于有多大概,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寻物魔法就是这点不好,要么含糊,要么施法的前提太多。”
“那结果不就很简单了么?”我移开了视线,无所谓地望向火光中,“明天下山后,你和亚津去找木梳,物归原主就好了。”
“嗯,除此之外,接下来还需要小瓦鲁斯先生做什么吗?”莱维亚双手抱胸,似乎只是随口提及了这一切故事的起点,“白风铃剧院和它的演员们都是无辜者,无论如何,小瓦鲁斯先生都需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站起身来,踏过咯吱作响的受潮木板,找到了一处没有霉点,似乎被亚津清理过的角落,“罗夫洛斯先生给我的委托只是求助,我只需要确保亚津不会再对演员们做出威胁就足够了。还是说,阿本德罗特先生,你是想善心大发救下他吗?”
“……救下我?”在旁边沉默旁听的亚津疑惑地问道,“但是,即使找到木梳,我应该也不会被诅咒侵蚀呀?”
我瞥了眼这位半精灵脸上切实的困惑,跳跃的火光映得他脸上的阴影也在不安地移动着,他的头发有些自然卷,大概是遗传到了瓦鲁斯伯爵,而他也就只有这一点像他的父亲了——在很多年前,甚至我还未成年的时候,我曾在社交场上远远地望见过这位声名昭著的伯爵,那时,瓦鲁斯伯爵刚开设了阿莫里慈善助学基金会,一举投入了六千金利尔在阿莫里和周边地区的学校建设上,值得一提的是,贺瑞尔子爵去年在慈善晚会上所捐赠的三千金利尔同样存入了这个慈善组织之中,总而言之,在当年的那场宴会上,瓦鲁斯伯爵就是绝对的主角,那时他的头发还没有发白,棕色的短发带着点自然卷,再加上他有些发胖的体型,倒是像一只棕熊,穿着定制的高级燕尾服,笑眯眯地举起了酒杯。
从那时起,只是那远远的一望,我就被瓦鲁斯伯爵堆在脸上的虚伪恶心到反胃,每个贵族脸上那些丑陋的作态都如出一辙,显然,就连慈善都不过是一道幌子罢了。而亚津呢,即使他从小就离开阿莫里,说得好听些是在乡下的庄园休养,说得不好听一些,他和他的精灵母亲被遗弃在了那儿,在管家和女仆的看守中,如同监牢一般在那里困了十几年,被接回阿莫里后,和所谓的父亲相处时间也远没有长到令这个粗神经的精灵混血儿也能意识到他的真面目。
在一个儿子面前揭露一个父亲的丑相,很凑巧,我正好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半是休憩地闭上了眼,平静地回答道:“因为你在瓦鲁斯伯爵的心中已经变成了废棋,没有什么作用了。现在你的父亲也不需要你了,你认为他会怎么除掉碍眼的私生子?”
答案很简单,简单到亚津心里也能明了,瓦鲁斯伯爵在对待他时有多么的冷淡,便已经能够说明这份父子情感的价值了。
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或者说是顽固地问道:“要是我不回阿莫里呢?我就在这里住下,或者想办法找到我母亲的亲人……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吗?”
我睁开眼,看向亚津的表情可以说是怜悯。而越过那桶火,莱维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深邃的蓝瞳注视着我的方向,很少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做。
于是我又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依靠在粗糙干硬的树皮上。
“如果我是瓦鲁斯伯爵,这种尝试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情而言只是杯水车薪,每一次试验,毫无疑问,至少会安排人监督,一旦发生可能会扰乱他计划的事情,那么就直接清除。”
“原来如此。”沉默了许久的莱维亚冷不丁地说道,他点了点头,语气和表情又变成那副轻快的样子,“难怪,昨天晚上的故事会时间要问观测者的事情。小瓦鲁斯先生,或许伊戈尔从未和你提及过,目前停留在奎雅湖岸镇时之教会的观测者,恰好是在你来到这儿的前两天到达的……神职者也算是外乡人,免不了被镇里的居民议论。你知道这些圣职者和普通魔法师的区别是什么吗?”
“因为他们所用的是神明赐予的魔法?”亚津猜测道。
莱维亚抬起眸,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
“准确来说,是不需要施法者拥有任何天赋的魔法,普通人都能使用,区别只有教会内部的晋升制度,职别最高,所被赋予的魔法能力越强……也就是说,从原则上讲,圣职者也可以同时是一位魔法师。一般来讲,现在大陆的魔法师想要施法都需要在魔法协会进行注册登记,通过考核后才能使用魔法,但是圣职者使用魔法并不在魔法协会的管理之中。准确来说,他们是教会的从属人员,但是教会对魔法的管制没有那么严格——毕竟是神明的魔法,教会总有办法追踪到神眷魔法的使用痕迹,因此也就放出这个漏洞。”他说到这里,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谁也不知道这个新来的观测者到底会不会正常的魔法,水平又如何。不过不论怎样,瓦鲁斯伯爵大概都不会猜到我会参和到这件事里,想要对付你就足够了,但是有我在,这事就简单啦。简而言之,小瓦鲁斯先生,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保护好你的。”
“是啊。”我呵呵笑了两声,“毕竟有这位赫赫有名的大魔法师在,像瓦鲁斯伯爵那样看不起魔法的贵族再如何也派不出什么能威胁到他的角色。”
“啊……”亚津想了想,他似乎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在望向我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还是扭头看向了莱维亚,“那之后呢?之后他就管不到我了吗?”
“噢,我想瓦鲁斯伯爵倒不会有那么多精力来关注你……”
我讥讽地打断了莱维亚的话:“你也不是什么没有了父亲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婴儿吧,亚津?还是说因为你从出生开始就被关在笼子里,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打开笼子,独立行走是怎样做到的吗?在这件事解决之后,无论是我还是阿本德罗特先生都没有义务当你的监护人,你也该学会自己思考……准确来说是动用一下你生锈的大脑了。”
亚津彻底噤声了,他那双异色瞳像幼兽一般迷茫地看着我,或者只是看着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我。
不可否认,我的态度的确可以用“不耐烦”来形容。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指责这些自己未曾领悟道理,只能抓着别人的裤脚去祈求讲解的无知者同样是一种傲慢,但是相比之下,我不是什么会大发善心浪费时间给人解惑的良师,如果一脚踹到他们的木头脑袋上能令里面灌满的水溢出,我倒是不介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