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感受到一旁转来的目光，霁泽开始收鱼。

她双袖缠卷，挽至小臂。一手将多余的袖摆拂至青衣侧腰，另一只手拿着鱼篓放下水面。两侧未拢的几缕青丝恰好贴在沾水的手臂上，肌肤皙白。

弯腰轻轻一捞，半篓活蹦乱跳的鱼便被霁泽提溜起来，溅的水花四散。

月暮微的余光其实一直都在霁泽身上，此时有了正大光明看的理由。

瞧着霁泽将池鱼一篓一篓装进乾坤袋，满意地系绳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神尊头伤看来是好些了，殊不知这灵鱼竟还有疗伤的功效。”

霁泽正要离去，闻言脚步一滞。

大抵猜到他今日是刻意在此等候，竟是为这事。前几日祭节多贪了几杯，翌日醒来额角多了一处青伤，应是酒后不小心磕的。她一阵儿纳闷，这剑修是怎知的？

“当日小醉了一场，难免磕碰。小伤而已，可曾叨扰了尊驾？”

月暮微收起鱼竿，起身望着霁泽。他眼眸深邃，眼神中带着回想道：“叨扰倒是没有，只是神尊酒后经常爱坐我房顶上看画书。前几次我当习以为常，可那日当我转身后神尊竟不小心跌落，正好砸中了我后脑勺，是以才受了伤。”

霁泽哑然，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画书是《蛟战史集》，记录了五万年前与蛟族的战事。如此说来，霁泽暗自屏了口气，倒也太丢人了些。

她坦然道：“当日我酒醉实属不知，竟添了这般麻烦，道友伤势如何？”

月暮微回道：“无妨，没什么大碍。小时候也曾从树上掉下来过，磕到脑袋，这点伤不算什么。”

霁泽莞尔，素日交情不多的缘故，说不出再多安慰的话。

月暮微凝望着那双清泉似水的双目，仿若宁静的湖水。大概等了片刻，奈何对方无话再说。

霁泽受不了这般注视，觉得脚下石子有些烫，便将目光收回，打算回屋。

“只是那日贴身的玉佩也打碎了，不好修复，不知神尊可有法子？”

刚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了声音。尚未来得及回身，一道黑影便从旁侧越过，飘来一股扶霜花的清爽。月暮微来到眼前。高挑的身形将阳光挡的一丝不漏，完全盖住霁泽。

她站定，轻轻抬眼。

月暮微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正是一环天青阴玉佩，碎成了两半。

霁泽细细打量一番后，思索道：“此等极品玉质，怕是只有天宫才有。我明日正要去一趟，你可随我一道前去。”

“如此便有劳神尊了。”月暮微行了一礼，随即收起盒子，回去继续钓起了鱼。

这是两人搭邻居以来的第一次对话。平时都是觅耳在中间传信，霁泽只听闻他是散修出身。凡人飞升，实属不易，她回去后便寻了些有助修为的丹药令觅耳送过去。回来时觅耳端来碗鱼粥。霁泽平日不辟谷，只食些清露灵果，眼下倒觉得新鲜。

尝了一口，出乎意料竟是酸甜口味，甚是好吃。今日见那剑修不善言辞，虽面容俊秀，却总显得暮气沉沉，这厨艺倒是勾人味蕾，不似他人那般寡淡。

翌日，霁泽日上三竿才出门，月暮微早已在门前等候。依旧是平日的装扮，墨色素袍衬得人内敛含蓄。但因着平日练剑，整个人从内到外又透露着遒劲干练。

这剑修应当是有些本事，那玉佩极其稀有，估计是他不小的家当。

两人寒暄一番，一起上了路。

几万年不见，天宫变了不少。

应着师叔的邀书，霁泽左拐右转，沿着模糊的记忆总算来到了太清院。月暮微一直紧紧跟在身后，时而停下等人，时而与前面走错路，突然转回的人撞个满怀。

太清院倒是一如往常。

霁泽记得两万岁的时候太过顽皮，古族族长便把她丢给了老友开元天尊。天尊语：“回首杳然尘世外，坐忘天地一蜉蝣。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一念因果，何曾饶过？赠你道号：静果。”

她天资聪颖，刚来太情院时便早已飞升上仙，可哪知天尊数尽气运，三万年后便神逝了。霁泽素日备受师父宠爱，没成想竟成了关门弟子，难过了好一阵。

拜过了祖师堂，灵若上尊领着道蕴和绛绾两位师叔在园内摆了小宴。月暮微一到便被请了过去，正恭敬端坐着。

霁泽打开鱼篓在旁边倒了半池鱼。

三位长辈相继无言，只是齐齐地看着二人。绛绾率先憋不住道：“这攒了几万年的鱼倒是精神抖擞，你一个人可吃不完。”说罢将目光转到月暮微身上，笑眼盈盈。

道蕴挑了下眉，顺势接道：“怎的上次见你，不曾留意到还有个邻居，原以为你只是个孤家寡人。”他也转过目光说道：“这位小友看着倒是方正的很，不知是哪家的小郎，把我们家爱打滚的小果子都带成了女书生。”

这一来二去，月暮微成了全场的目光焦点，心里不自觉微微提了一下，转头向霁泽发出求救的眼神。

霁泽此时坐在离月暮微对面，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一张含丹唇张了半天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只能默默回视着。

俩人相互对视了半晌儿。

月暮微眼底划过一丝不经意的失落，随后挽言道：“晚辈月暮微，本是一介散修，曾有幸得遇机缘飞升仙界，游荡一番后回到忘川修炼，也是得巧才与霁泽神尊做了邻居。”

“小果子把自己关了五万年，都快关成哑巴了，你怎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绛绾红衣半卧，打荷逗弄着鱼群，觉得有些好笑，起了打趣的心思。

霁泽闻言眨了下眼，轻轻咳声嗓子，道：“我入住后，发现侧面竟有一方小院，只是久无人居，破旧了些。我将混沌古树落在中央，引了些瀑湖亭阁，独留那间小院未动，一万年后这位道友方才回来。”

“平日里也会在后园遇着。说来我这后池的鱼灵气滋养，食者有助仙根。特意带来，可别白白便宜了我。”霁泽狡猾转移话题，月暮微往这儿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