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他有多缺点,至少他都是一个人,他曾为仕途的不如意而满腹牢骚,曾为不堪忍受周家的羞辱而终日浑身带刺,但今日,在他做了恶,身上背负人命之后,他反而不再汲汲营营,而是面带笑容,气定神闲,倒好像从前那个人不存在了,抛却了底线之后,整个人反倒如得道高人那般和蔼可亲起来。
春桃注视着他的变化,心中连嘲讽都无法生成,而是被一种认知之外的恐慌包裹。
其实用一种略显矫情的话来说,现在的白大老爷让她看不清是人是鬼。
堂上的人还在继续,李氏两眼放光,庄氏渴望夺权,白二老爷想为自己多建些亭台楼阁,白府门客唾沫横飞的拍着马屁……
深秋的枯叶裹挟着冷雨,从窗外倏忽滑落,遮挡了一小片天光,刹那间就恢复原样,几乎没有人发现这微小的光线变化。
于是春桃开始理解白向晚对于逃离的渴望。
或许,他想要的并不是逃离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逃离一种状态,逃离那种一不小心深陷其中,再也挣脱不出,最终被异化的状态。
兖州就是他给自己找寻的世外桃源,他将那个桃源的名字结合母姓,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新名字,用以时时提醒自己逃脱者的身份。
她也掌握过权力,她也获得过巨大的利益,她是否被异化了?异化了多少?
“春桃,给陈先生倒茶。”庄氏出声吩咐道。
“诶。”春桃接话照做。
真该死,忙着出神,忘了当下必须要做的事情,春桃在心中暗骂自己,继而将神思转向堂中现实存在的争斗中去。
经过了一下午热火朝天的讨论,最终大家对重修宅院的所有事形成了一套指导方案。
几乎所有的屋子都要扩建,白府的小花园填平,在上面修一座三层楼高的大宴客厅,门客当场就给那宴客厅起好了名字——扶光楼。
那门客从古籍里面找寻了不少典故来为自己起的名字背书,但其实从字面意思就能解释出来用意,这也是大老爷最想看到的恭维——扶摇直上,光宗耀祖嘛。
此名一出,所有的人都点头称是。
此外,春华院供着周氏牌位的主屋也要推平重建,宜兰院则是横向发展,同时扩建了后院。
这样也好,春桃听着陈况详细介绍着宜兰院后院扩建计划,心里想着,这下三等丫鬟们可以分几个屋子住,会住的更舒心一点,小雀儿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而后她想起来,小雀儿早在今春的时候,就已经害女儿痨死去了。
春桃的心里不知怎的,又突然空了一大块儿。
关于三爷白向晚的去向,最终他们也讨论出了结果,庄氏自己站出来,说要好好修补与庶子多年来欠下的母子情谊,就让白向晚挪回她所下辖的宜兰院东跨院,这样蕴绿轩就可以推平了,一点不耽误全院的置景。
修补关系当然是假话,庄氏和大老爷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他们突然想起关心白向晚这个便宜儿子,肯定是有别的什么图谋,只是目前尚未而知罢了。
到此为止,关于白府扩建的所有章程都已经敲定,阴阳先生算好了动工的时间,白家还特地摆了一桌子酒席庆祝动工。
白府出动府卫,将后门小巷中的乞丐流民全都驱逐干净,彻底封堵了小巷。随着院墙一座座被推倒,白府昔日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
于白家的主子而言,断壁残垣象征着新生,废墟土坑代表着希望。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除了还没修建好的院墙和日渐严寒的天气外,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春桃提了一个省钱的法子,那就是发动东明巷附近的流民参与修建,干搬运沙石木材这种不考验技术的活儿,流民要求不高,工钱比良民要的少,只求有吃住的地方就万事大吉。
这样一来,既给白家省了一笔工匠钱,那些流民隆冬季节也有处去,于白家的名声挽回也有好处,也有利于维持东明巷内的稳定治安。
但李氏疑心这主意是大房想要抢夺她权柄的阴谋,就没有采纳,还将大房和任兴媳妇一并排除在外,将扩建的大差事完全交给了王怀媳妇。
这样一来,任兴媳妇往宜兰院跑的就更勤了,整天和庄氏坐在一起叽叽咕咕的,无非是抱怨李氏贪权。
庄氏则是借此看到了夺权的曙光,开始撺掇着任兴媳妇出手对付王怀媳妇,自己好借机把李氏踩下去。
不过,让李氏最终交出掌家权的,还不是白府内部的怨声载道,而是来自一个即将令京城里所有人共同面临的危机。
自从王家倒台之后,圣人病了不少日子,不过正所谓一病新生,痊愈后的圣人反而更加容光焕发,参加朝政也勤了。相比于前几年的萎靡不振,这次他倒还真有支棱起来的感觉了。
因此在第二场冬雪消散过后,圣人决定在城外山脚下仿先朝故事,开展一场郊猎,以示威武。这次冬猎,遍邀王公贵胄公卿百官,和依附景国的小国国君,为的就是向天下昭告,圣人依旧威服四海。
为了从舆论层面给这次冬猎造势,皇帝特许两江举子和翰林院同行。还亲自往兖州发了一道圣旨,把方兖给弄了来,要他把自己打猎前后的威武风姿记录下来,写成一篇大赋,以期他的风采能像司马相如笔下的上林苑一样,流芳百代。
皇帝发圣旨,方兖婉拒无果,只得乖乖“来到”上京,这倒也是上京文坛的一件热闹事。白向晚只得嘱咐了春桃几句注意安全的废话,然后摇身一变成为天子门客,住进宫里去了。
春桃比较好奇的是,“你万一遇见了大老爷,被认出来了,那可怎么办呢?”
白向晚忍着笑,说道:“我前阵子写了一篇批驳白家和瞿家的文章,骂的很是难听。圣人为了显示他恩德恤下,答应我不让我和瞿家白家的人共处一堂。”
春桃了然,想来前阵子方兖和皇帝轰轰烈烈的拉扯,为的就是这个,不由感叹道:“你这方大才子的名头可真好使啊,改天给我瞧瞧那文章吧,我最近也憋得慌。”
这种事情白向晚自然答允的。
这种国家层面的大型活动,自然是为了彰显国力,给圣人夸功的,所以朝野上下也着实为此忙乱了一番,最终将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寅卯。这一日,乞丐与流人因为影响市容,皆被提前驱逐进了小巷子里。
城门大开,皇帝的车架羽仪统领着公卿百官、六宫妃嫔,还有和尚方士,统共千余人,由神策军翊卫,浩浩荡荡自朱雀大街开出城去,大景王朝许久没有这样盛大的活动了,一时间倒也万人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