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氏被春桃逗笑,小深哥儿也看着春桃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乳牙,在乳母怀里扑腾着想要去摸春桃发带上坠的桃子铃铛。春桃将发带解了下来,交给乳母让深哥儿玩,自己敛衽坐了,蘸墨铺纸,便写下个家书开头。
“嗯……”大少奶奶略一思索,道,“先问父亲母亲安好,北边又在用兵了,要父亲万万保重。母亲头风日久,得勤加保养……”
随着大少奶奶的口述,春桃将其整合成一句句完整的言辞,在连氏思索的间隙,可以听到沙沙的落笔声。远嫁的女儿家书中,无非是希望父母弟妹康健,讲一讲自己的儿子生活中的趣事,最后再委婉的暗示自己银钱周转不开,需要父母接济。连氏说完后,春桃为了缓解连氏的尴尬,一边写,一边岔开话题道:“怎么北边又打仗了呢?是在连将军的治所吗?”
景国北方的国家有二,分别是占据陇西到河套的中山国,和燕赵之地上的魏国,连氏的父亲宣武节度使连怀让下辖地盘和魏国接壤,那大概率和大景发生战事的是魏国了。
连氏无奈点头道:“可不是,爹爹旧伤未愈又要披挂上马,让人揪心的紧,这魏国也是的,冷不丁给人一下子,没比中山国好多少。”
中山国因为不讲武德,在中原王朝名声是最臭的,魏国倒是与大景没打过几场仗,名声好些。只是这些年大景力有不逮,军事上稍微一露怯,就让周边国家蠢蠢欲动了,即便是最和气的邻国,也想着找一两件事挑衅挑衅,实在是恼人。
春桃装傻问道:“饶是这样,圣人和相爷岂有不管的呢?”
“指望圣人?”连氏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后来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些高了,连忙掩唇道,“今年朝廷缴走了三镇三成的留州税,巡盐御史更是一茬又一茬的派,地里多长了个破草根子都得算进税里,结果发到我父亲手里的军费反而更少了,谁知道这笔银子上哪儿去了,给底下将士发不了军饷,谁肯给你拉光磨呢!”
春桃写下最后一行“儿若萦谨启”——大少奶奶的闺名唤作连若萦。
大少奶奶收了信,照旧给了春桃半吊钱,接着小声和春桃聊:“边镇上穷碧落,想尽法子周转,毕竟就算朝廷把银子看得紧,谁又敢真的反呢?反了朝廷还没怎么着呢,就是旁边的近邻也能把你包了饺子。”
这是在说朝廷税赋重,却不肯给地方支军饷。饶是这样,地方节度使也不敢轻易举起反旗,因为只要你敢反,就是公然和朝廷作对,那你周围的其他节度使就会对你群起而攻之,瓜分你的地盘。
“反”字一出口,春桃直吓得跳起来:“我不聊了,我不聊了!”
连若萦轻笑着把春桃按住,道:“你想听呢,别跟我拿乔。再说了,现如今朝廷里八面漏风,谁还管咱们说些什么。远的不说,你就看咱们巷子里,外面大道上到处巡逻的大兵,看见流民就往巷子里头赶,连乞讨都不许。那些人可活该饿死街头呢?圣人只要自己看不见,便是天下太平。”
这话倒是让春桃想起了昨儿的疑惑:“今年咱们家怎么没有施粥啊?好歹接济一二,能少死几个也是积福的事。”
连氏闻言,只得叹口气,恹恹道:“婆母把这一项开支蠲了,说是流民无赖,总是欲壑难填,开了这个接济的口子,以后不是无底洞了吗?万一他们得寸进尺,讨吃没完还讨住,难道也遂了他们的意?”
连氏口中的婆母,自然是新晋二太太李氏。这和春桃的猜想几乎一致,李氏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不把别人的财产据为己有已经让她遗憾得牙痒痒了,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钱掏出来,用于帮助别人建设美好生活?
连氏作为白府长孙媳妇,未来执掌中馈的种子选手,原本也会帮着周氏理理财管管事算作历练,主持白府施粥就是她积累工作经验的途径之一。如今李氏又是出于敛财,又是出于打压儿媳,停掉施粥都是上佳选择。
看连氏这个反应,对此也是不大满意的,不过也好理解,若是从前的周氏,定不会束住媳妇的手脚,待庄氏渐渐老去,府中大权也是有可能会落在连氏手中的,现如今凭空杀出来个年富力强的李氏,不好相处倒也罢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从媳妇熬成婆,可不是没什么指望了吗。
对此春桃也只能跟着叹气,劝连氏道:“二太太这样考量也有道理,这样一来大少奶奶您也可以松泛些,如今流民多,施粥可是个苦差事呢。”同时暗地里把这事收录为有用情报,没准将来能用这事打击李氏。
连氏也只能往好处想,笑道:“也是,听说周小公爷进了枢密院之后,一力反对重税,荣保公公也不好太强硬惹了边军不快,想来不论是三镇还是上京,明年开春都能好一点。明年春闱也要开了,重税也要减了,可见着是有盼头了。”
说到春桃感兴趣的地方,春桃很积极地回应道:“怎么不让往上多交钱了,荣保公公还有余钱开科举啊?这笔银子也不知道从哪一处来。”
这种事情哪里是连氏能够得知的,因此连氏只当春桃贪财,笑着打趣道:“这又从何而知,你仔细点点自己眼下赚的钱罢,倒有功夫替荣保公公操心了。”
春桃闻言只是笑,也不做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