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为何画地为牢？因为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行事但求结果，不问手段。我心中自有丘壑，不需他人认可。我不需要别人的光明来映照，更不需要别人施舍的救赎。”

他停下脚步，与苏砚卿隔着一臂之距，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海阔天空？是，天空足够广阔，容得下你苏砚卿的霁月光风，自然也容得下我章子厚的独来独往。”

“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也不必是。”

说完，他不再看苏砚卿，径直走到榻边，和衣躺到了最里侧，背对着整个房间，留下一个拒绝任何交流，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他将苏砚卿所有的真诚与期盼，都冻结在了这片沉默的荒漠里。

面对章寂这番将自己彻底放逐的决绝言辞，苏砚卿没有愤怒，也没有气馁，反而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失望，而是一种终于窥见症结所在的了然。

他没有试图去扳过章寂的肩膀，也没有再用言语去撞击那堵冰墙。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紧绷的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的背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温和的语气，缓缓开口。

“子渊，你说得对。”

他居然先肯定了章寂。

“你我或许，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你看见规则，想着如何利用它，或者打破它。而我，总想着规则之下，是否还有情理。”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观察。“你追求的是功业实效，我贪恋的是心境安然。这没有高下对错，只是道不同。”

他话锋悄然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涓流般，试图渗入坚冰的缝隙。

“但你说我们不可能是同道，我不认同。”

“海阔天空，之所以谓之阔，正在于它能容纳不同。若天空只容一种飞鸟，海洋只纳一类川流，那不过是更大的囚笼罢了。”

“我从未想过用我的光明来映照你，或者救赎你。章子渊何许人也，岂需他人救赎？”他这句话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是真心的激赏。

“我只是觉得可惜。”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真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惋惜。

“可惜这世间，少了一个能与我真正争论的对手，少了一个能让我时刻警醒不敢懈怠的诤友。栖霞寺后竹林间的棋局，还未分出真正的胜负，你便要单方面收了棋盘么？”

最后，他不再谈论大道未来这些空泛的概念，只是看着章寂的背影，用一种近乎纯粹的朋友间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今夜，我不是来与你复合旧谊，更不是来寻求审判。”

“我只是，来见一个故人。”

“告诉他，路还长，他可以继续他的特立独行，我亦会坚持我的迂阔之道。但这条路上，若他日偶尔相逢，不必视为仇寇，或许尚可共饮一杯浊酒。”

说完，苏砚卿吹熄了烛火。

陋室瞬间被黑暗与寂静吞没。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最终，他只能依言走到榻边，在另一侧和衣躺下。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方寸之榻，而是整条银河。

苏砚卿知道，他今夜输了。他没能融化坚冰。但他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逼章寂亮出了最真实的底牌。

而这，或许是他们之间，另一种形式的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