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玩水……
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愤懑和孤独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用冷硬外壳筑起的堤坝。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环顾这间简陋的寮房,窗外是陌生的蜀地山水,屋内是他唯一的行囊。苏砚卿没有来,家的方向又传来如此冷酷的召唤。
天地之大,他章子渊,此刻竟仿佛成了一个无处可去无人能容的孤魂。
那份因苏墨瑜而产生的疏离感,那份交流受阻的憋闷,在此刻,被这封家书放大到了极致。他所有的坚持,似乎都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他依旧沉默着,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退让和观察,而是一种濒临极限的冰冷的绝望。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乎前路,也关乎他内心骄傲的决定。
章寂猛地将揉皱的信纸掷于书案上,那纸团像一颗冰冷而愤怒的心,在木质纹理间轻微地弹跳了一下,便不动了。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径直推开门,向后山走去。
脚步是沉缓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泥淖之中。山径依旧,只是时节已改。暮春的绿意浓郁得化不开,曾经灼灼其华的桃林,如今只剩下一树树浓密的绿叶,和零星蜷缩在枝头、颜色黯淡的残萼。
那片他曾与苏砚卿争论过“根本”与“绚烂”的桃花源,已然谢幕。
他停在那株最老的桃树下,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抬头怔怔地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指向灰白天空的桃枝。曾经缀满花朵的枝条,此刻空无一物,只有风过时,叶片发出沙沙的近乎嘲弄的声响。
“花开再败,腐烂入土……”
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嘴角牵起一丝冰冷而苦涩的弧度。这不正是他当初在这树下,对苏砚卿说过的话吗?他早已看透了这个规律,为何此刻亲眼见证这“必然”的结局时,胸口还是会泛起如此真切的闷痛?
他以为自己追求的是规律,是根本,是超越短暂情感的冰冷真实。可当苏砚卿那片毫无阴霾的春光笼罩他时,他心底何尝没有生出过一丝奢望?奢望那片春光,能为他这样活在阴影与真实中的人,停留得久一些。
如今,花谢了。春光转向他处。
家书的斥责是现实的冰雨,而苏砚卿的缺席与疏远,则是更彻骨的寒意。他所有的坚持,离开琅琊的叛逆、对真挚知交的渴望、对思想无碍交锋的追求,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游山玩水”般的虚妄。
他看得透事物的规律,却算不清人心的偏移,更敌不过现实的距离与隔阂。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化作了另一棵失去花朵的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桃树皴裂的树皮,直到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原来,知道规律,和亲身经历这规律的残酷,是两回事。理智上早已接受的真相,由情感来承受时,依旧痛彻心扉。
山林寂静,无人回应他内心的风暴。只有那满目苍翠的花谢之后的桃林,沉默地见证着他理想中那个短暂“桃花源”的彻底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