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寂颔首回礼:“墨瑜。”
“子渊一路辛苦。”苏砚卿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熟稔一如往昔,“这栖云寺还算清静吧?我想着你定不喜喧闹,此处正好。”
“甚好。”章寂的目光在苏砚卿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平稳,“有劳费心。”
三人于禅房内坐下,小童奉上清茶。苏墨瑜略坐了一会儿,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兄长,章兄,我约了城中几位旧友一叙,需先行一步,恕不能相陪了。”
苏砚卿摆摆手:“去吧去吧,莫让友人久等。子渊这里有我。”
苏墨瑜又向章寂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禅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短暂的寂静里,只剩下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鸟鸣。
“走,”苏砚卿放下茶盏,站起身,眼中闪着光,“这栖云寺后山的景致颇佳,冬日更显清旷。你初来乍到,正好也散散心。”
章寂没有异议,随他一同走出禅院。
两人沿着扫净积雪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昨夜刚落了一场薄雪,此刻虽已放晴,但山间依然寒气凛冽。光秃的枝桠上覆着茸茸的雪沫,偶尔有积雪从松枝上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山近谷皆是一片素白,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恍若一个琉璃世界,纯净得不似人间。
苏砚卿呵出一团白气,指着不远处一株花开正盛的老梅:“这寺里的绿萼梅是嘉禾一绝,我特意等你来了才同赏。” 寒风中,梅香愈发清冽,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章寂的目光掠过枝头玉蕊,最终落在苏砚卿被寒风吹得微红的侧脸上。
“看到那棵古松,倒让我想起玉京伽蓝寺放生池畔的那一棵了。”苏砚卿忽然指着前方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说道,语气里带着怀念,“那时你我还为松针的朝向争论了一番,你说向阳者韧,背阴者脆,非要亲手折来验证。”
章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道:“嗯。是你输了。”
苏砚卿朗声笑起来:“是是是,章大学问家目光如炬,是在下输了!”笑罢,他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今想来,玉京种种,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章寂没有接话。那些共同的回忆,于他而言,分量远比苏砚卿所能感知的更为沉重。
苏砚卿似乎也察觉话题有些沉重,转而谈起了近来所读的书:“近日重读《庄子》,于‘无用之用’似有新的体会。譬如这满山草木,看似无用,却涵养水源,愉悦心神,这便是大用。治国之道,或许也当存一份‘无用’之心,过于急功近利,反倒落了下乘。”
他谈论学问时,眼神格外明亮,思路开阔,不拘一格。章寂安静地听着,偶尔才会简短地插上一两句,往往一针见血。两人之间的氛围,仿佛又回到了在玉京时切磋学问的光景,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亭子,可远眺嘉禾州城廓和蜿蜒江水。亭檐下悬着几根冰棱,在寡淡的冬日阳光下闪着剔透的光。苏砚卿靠在冰冷的石栏上,望着远处,忽然轻声说:“子渊,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章寂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远方。玄色衣袖被凛冽的山风卷起,寒意在袖间流动。他看见江面浮着薄冰,像无数碎裂的玉片缓缓东流。他看见嘉禾州城的青瓦上覆着未化的残雪,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他拢在袖中的指节微微蜷缩,最终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江天相接处。
他没有回答。
但所有的千山万水,所有的挣扎彷徨,似乎都在这一句轻轻的“高兴”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之处。